餐厅包厢的门被推开,里面暖黄的光线和食物的气味涌出来,与门外清冷的空气形成突兀的对比。圆桌旁坐着三个人:正中是瘦小、戴着眼镜的帝国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士,他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对付一块小牛排;左侧是那位以“豹”为代号的冷艳女翻译;右侧,则是神情急切的弗莱德瑞克·佐勒。
佐勒闻声回头,看到顾希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的期待迅速被困惑取代。
“赫尔斯特伦少校?”戈培尔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迪特上前一步,靴跟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部长先生。米缪科斯小姐目前不在巴黎,我已将电影院目前的负责人带来。”他的报告简洁至极,没有为“带人来”做任何多余辩护。
佐勒肩膀垮了下去,眼里那簇火苗熄灭了。“这样……谢谢您,少校。只能等米缪科斯小姐回来了。”他转向顾希,“你好!我是弗莱德瑞克·佐勒,德意志国防军的一名士兵。这位是我的恩师,尊敬的戈培尔博士。这位是翻译官冯女士。少校您已经认识了。”
“您好,佐勒先生。”顾希微微颔首,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戈培尔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评估稀有标本般的眼神打量着顾希。“你的名字?血统?以前在德国生活过吗?”问题连贯而出,不容喘息。
顾希深吸一口气,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戈培尔博士,我叫顾希,中国籍。我的家庭长期旅居柏林,我本人目前在索邦大学读艺术史专业研究生。在这家电影院做兼职,是为了贴近法国社会,练习语言。”她尽可能让措辞听起来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简历。
“哦?”戈培尔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反着光,“你父母的名字?”
“父亲顾之诚,母亲林恩。”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佐勒和女翻译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迪特却不动声色。
“帝国宣传部研究室主任,顾之诚博士?”戈培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
“是的,博士。正是在您领导的部门工作。”
“哈!哈哈哈!”戈培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包厢里回荡,有些刺耳。他拍了下桌子,指着顾希,“我就说!刚才就觉得你眉眼有些熟悉,原来是顾的女儿!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趣事。
顾希只觉得那笑声像冰冷的蛇钻进衣领,让她脊背发寒。她没料到,这层她避之不及的家庭关系,会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以这种方式被赤裸裸地揭开。
“顾小姐!”佐勒的眼睛重新亮起来,这次带上了更热切的光,“原来令尊也在为帝国效力,还是博士的得力干将!这真是……太好了!我们今天认识得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戈培尔笑够了,重新坐直,表情变得感慨万千。“我和你父亲,可是海德堡大学的老同学了。你果然继承了他的聪明劲儿。我们这些年,因为一些……时局变动,联系少了,但帝国的事业又把我们紧密团结在了一起,这真是令人欣慰。”他话锋一转,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施恩般的语气,“你来法国,你父亲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怎么,怕我照顾不周?虽然我现在是他上司,但他的工作,我一向是非常满意的。”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精明地观察着顾希的每一丝反应。
顾希只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不适,低声道:“父亲常说您事务繁忙,不敢以家事叨扰。”
“这叫什么话!”戈培尔大手一挥,显得格外慷慨,“你在这边,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赫尔斯特伦少校。”他指了指像一尊冰冷雕像般立在一旁的迪特,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记住,你父亲,少校,佐勒,都是帝国的忠贞之士。你将来学成,也必须无条件报效国家,这是你的责任,也是荣耀。明白吗?”
顾希感到佐勒的目光正热切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如芒在背,只想尽快逃离。“明白,博士。我会的。”
“很好。”戈培尔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餐巾,“对了,老师,”佐勒适时插话,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关于电影院那件事……”
“哦,对。”戈培尔像是才想起来,转向顾希,语气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命令,“顾小姐,现在是你为帝国贡献力量的时候了。我决定,下周一晚上,在你所在的电影院,举办我的新片《民族的荣耀》首映式。活动命名为‘德国之夜’。筹备工作由赫尔斯特伦少校全权负责并协助你。届时会有许多重要人士出席,安保已部署完毕。你的任务是确保放映流程与场内服务万无一失。完成得出色,帝国不会吝啬奖赏。这对你而言,是难得的机会和荣誉。”
顾希心脏一紧。在索莎娜的电影院,举办纳粹的宣传电影首映“德国之夜”?这简直是对这家犹太影院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玷污。但她脸上不敢泄露分毫,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非常感谢博士的信任!这真是……无上的荣幸。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戈培尔对她的“激动”表现得很受用,赞许地点了点头。
“部长,”一旁的女翻译轻声提醒,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在陆军司令部还有一场关于东线宣传的协调会,时间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