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推辞不得，只得同行。一行人到了库房，但见焕然一新，各处妥当。周师傅带着匠人肃立一旁，神色却有些紧绷，显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苏婉命人打开隔壁小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修缮剩下的木料、砖石，品类数量，与当日记录的账册分毫不差。她又让人抬出一口箱子，打开看，里面是些更零碎的边角料。

“这些碎料，大用不足，弃之可惜。”苏婉转身，对众人道，“我前日去探望周师傅卧病的老娘，见家中门窗破旧，难挡秋寒。便想着，这些边角料于府中无用，不如请匠人师傅们得空时，各自取些，回去修补自家房屋，也是物尽其用。”她看向周师傅，“此事我与周师傅提过，言明只可取用这些碎料，且需登记。周师傅，可是如此？”

周师傅忙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双手捧上：“回少夫人，正是。少夫人仁心，体恤我等。这册子上，谁人取用何物，何时取，作何用，都记得明白。老汉敢对天发誓，绝无人敢动正经余料一砖一木！”他说得激动，花白胡子微颤。

一位族老接过册子翻看，见记录虽字迹粗拙，却一笔笔清清楚楚，时日、人名、物料、用途，明明白白。再看那些碎料，确是不成材的零碎，心中已是了然。

另一位族老捻须点头：“物尽其用，是美德。少夫人思虑周详，规矩也立得好。”

二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笑容有些勉强：“侄媳妇真是心细。只是这些小事，何必劳动两位叔公亲自来看。”

“虽是小事，却关乎府中规矩与人心。”顾景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今日既然看了，也好让大家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恤，什么是该守的规矩。免得日后有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寒了做事人的心，也伤了顾家的体面。”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几位管事纷纷低头。那几句“以讹传讹”，分明意有所指。

事情至此，已是水落石出。匠人们感念少夫人回护，做事更添尽心。下人们眼见少夫人行事光明明磊，连碎料去处都有账可查，那“拿公中材料做人情”的流言，自然不敢再提。

二夫人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脸色阴晴不定。这次不仅没扳倒苏婉，反倒让她在匠人和下人中威望更高，连族老都当面赞许。

“好一个‘物尽其用’……”她冷笑低语。忽然，她想起一事，唤来心腹丫鬟：“前日让你打听，周师傅那老娘，住在何处？”

“回夫人，就在城西柳枝巷尾，独门小院。”

“独门小院……”二夫人指尖轻轻敲着窗棂，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一个普通老匠人，如何住得独门小院？这“小院”的来历，怕是值得好好查一查。若这院子来得“不寻常”，那周师傅今日那番慷慨激昂的证词，可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她铺开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次，她要查的，可不只是几块碎木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