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库房的修缮，赶在秋雨前完工了。新砌的墙基高了两尺，气窗敞亮，地面铺了防潮的青砖，连檐下的排水沟都重新排布过，蜿蜒如渠，再不必担心雨季积水。

完工那日，匠人头领周师傅带着几位老师傅，特意来向苏婉回话。老匠人搓着粗糙的手，话也朴实：“少夫人画的图好，咱们干得也顺当。按您说的，余下的木料石板，都给您归置在隔壁小仓了，日后修补个什么，随时能用上。”

苏婉亲自给几位师傅看了茶，又让春杏各备了一份谢仪——不是银子，是厚实的棉袜、护手，并一小坛驱寒的药酒。“天渐凉了，师傅们早晚劳作，这些用得着。”她语气恳切，毫无施舍之态。

匠人们推辞不过，收了。周师傅走出二门时，对同伴叹道：“在多少高门大户做过活，这般体贴实在的主家，少见。”这话不知怎的，就在府里下人间传开了。

二夫人坐在自己院中，听着心腹丫鬟的禀报，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修缮的活做得漂亮，匠人们交口称赞，连带着下人们对那位少夫人都多了几分敬重——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周师傅……”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几日后，一个面生的货郎挑着担子，在顾府后巷摇铃叫卖。货担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俱全，引得几个小丫鬟凑上前。货郎嘴巧，价格也低，不一会儿就做成几笔小生意。临走时，他似是随口对相送的婆子道：“听说府上少夫人仁厚，连匠人都厚赏。我有个表亲在王老爷家做活，可没这般好运气喽。”

婆子顺口问：“怎么说？”

货郎压低声音：“王家少奶奶厉害，匠人做活，材料算得一丝不剩，多耗半块砖都要扣工钱。哪像贵府，我听说，余下的好木料都让匠人们分了去？真是好福气。”他说完，也不多留，挑着担子晃晃悠悠走了。

这话起初没人当真，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传到某些人耳中，就成了“少夫人拿府里的好木料做人情，私下赏了匠人”，又或者“匠人们那般卖力夸赞，原是得了好处”。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顾景云下朝归家，在二门上就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厮嘀咕，被他一眼扫过，顿时噤声。他未发作，只沉着脸回了主院。

苏婉正在看庄子上送来的秋收账，见他神色不对，便问缘由。顾景云将听来的话说了，末了道：“这手段下作，却也刁钻。匠人得你关照是实，如今倒成了话柄。”

苏婉放下账册，沉吟片刻：“周师傅他们不是贪小利的人。那批余料入库，有账可查，我亦当众说过用途。只是……”

“只是众口铄金。”顾景云接过话，“二婶这次学乖了，不攻你本人，却离间人心。匠人们若听说自己辛苦一场反被猜疑，心中作何想？下人们若真信了你能拿公中材料随意赏人，日后你又如何管束？”

“所以，得让匠人们自己来说。”苏婉眼神清亮，“更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些余料究竟在何处，作何用。”

三日后，苏婉以“查验修缮，核点余料”为由，请了两位素来中正的族老，又让府中几位大管事一同，往西院库房去。经过二夫人院子时，顾景云亲自去请：“二婶掌家多年，最是明白，也请一同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