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肖垣的交流,也仅限于催收她资料费那几次。
自她从降转到这个班,就很少说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才待两周不到,她跟这个班里的人确实不熟,除了偶尔应付丁巧巧几句,基本上不说话。
她有时也会观察,这个班虽然表面上和谐融洽,但有隐隐拉帮派,结小团体的趋势。
但这个班长似乎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他人虽时时处在喧闹中,却总退却至边缘,当一个无心的看客。
他似乎永远温和平静,对肖垣的印象也仅止于温和平静。第一次交流对视时,她忽然生了点错觉,像在看一汪深邃但平静的潭。
没有波澜,毫无涟漪。
邱意鲜少见过这样的人,也琢磨不透他藏在温和之下的平静,其下又是一层什么。
既然班长借笔记给她抄,加上他笔记细致又有别出心裁的观点。邱意思索片刻,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拿起自己的黑色中性笔,簌簌地在纸上写起来。
教室前门忽然有声响动。
“邱意?!”丁巧巧小声惊呼,“你回来啦?”
丁巧巧家就住学校附近,中午吃完饭她在家一般要磨蹭好会儿才来学校,所以多时她比邱意晚到学校。
她一进教室看见邱意好端端坐位子上,喜出望外。
而后,她很快地从门口一骨碌跑向邱意,殷切地问:“早上你怎么没回来啊?”
“临时有事。”邱意抬头看她,简短回应了句,而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笔记。
丁巧巧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拍着胸脯喘气道:“哦,还好还好,你回来了就好。早上可吓死我了。”
“没什么事。”邱意淡淡应道,早习惯了丁巧巧在她耳旁叽叽喳喳。
丁巧巧跟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今早上我们班的垃圾桶你猜谁提回来的?哎哟我去,就那姓贺的混球。”
丁巧巧忽然捂住嘴,不好意思笑笑,“不好意思啊,在你面前爆粗口了。”
“诶?是他帮你把垃圾桶提回来的,你认识他?”丁巧巧突然问。
邱意淡淡回:“不认识。”
她继续眉飞色舞地添油加醋道:“我当时眼珠都惊掉下来了。他就单手提着咱班的垃圾桶,悠哉游哉地,不对,是大摇大摆地进了我们教室,放下桶就拍屁股走人了。”
“还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吓死我了。”丁巧巧吐舌道。
听了半天,邱意松了眉,抓住关键词:“混球?”
丁巧巧不满努努嘴,“是啊,一天一副大爷样,在学校跟在家里似的。我就看他不顺眼。”
邱意手里的笔没停,嘴角微弯,莫名觉得用“混球”两字还很衬他。
“不是我诋毁他,他除了成绩好,有个校长外公,其他方面也太混蛋了。”
邱意不急不徐地写着字,眉毛若有所思地一动。
的确很混蛋,她想。
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丁巧巧嘴里说的校长外公。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办公室交费时,郑辛提到了他的外公——孟老。而他似乎和他的校长外公十分不和,毕竟他是能对长辈说出“能吃能喝能骂人”这样大不敬话的混球。
邱意手里的笔缓缓停下,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综合楼下的校史墙。
一中有一位孟姓校长,
——对应的就是一中第十二位也是上一任校长孟饮彬,墙上照片是一个八十岁头发花白,笑得十分慈祥的老人,许是过分慈祥平和,她对此有深刻的印象。
她在学校里对这个孟校也耳濡目染地了解到一些。
前些年一中飞速发展,在任20年,让一个县中先后被评为“省重点中学”、“S省一级示范高中”、“国家级示范高中”,并跻身于省二十强的辉煌历史,历年高考频出文理状元,种种光辉事迹,他功不可没。
连现任校长见他都要十分恭敬地称呼为“孟老先生”或者“孟校”。
但自孟校卸任之后,一中的势头大不如前,隐隐有颓退之势,街坊间也多谈论。
这些年,菱安一中基本没再出过省状元,多止步于省前十。
想到这,邱意稍稍收回神思。
“你才来我们班,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丁巧巧的嘴跟泄了洪的河,滔滔不绝地吐槽起来,“他还把我们语文老师气哭过。”
丁巧巧鼓腮:“拜托,那可是我们年级最最最可爱的语文老师好吗?就因为一道什么阅读题来着,他不服气,找我们语文老师上诉,到最后,居然把我语文老师气哭了。简直给我恨得牙痒痒!”
她义愤填膺地,龇牙咧嘴,还对此翻了个绝世大白眼。
“不说他了,”丁巧巧收敛气鼓鼓的脸,忽然有点撒娇,“你知不知道你没在的每节课,我都好无聊,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想死我了。”
有的人表达喜欢,就这么明目张胆,毫不顾忌。
哪知道下一秒她会不会又扑过来,有了前车之鉴,邱意默默往里挪了一寸:“……”
虽然她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想的,但似乎早早接受了丁巧巧脑回路清奇的设定,对她也见怪不怪了。
但丁巧巧全然不觉,一把趴在桌上星星眼地看着邱意,才注意到她一直在写东西。
丁巧巧凑过去:“欸?你在补笔记吗?这是谁的书,你怎么不借我的?”
没等邱意说话,她又满嘴跑火车,去掏课本。为增进同桌情谊,她豪迈拿抽自己的课本,将书气势十足地拍在桌上。
在安静的教室里声音巨大。
不远处安静刷卷子的几个人转头,嫌弃地看了眼丁巧巧。
“来!看我的,我上午也认真听讲了。”丁巧巧原本就神经大条,完然没注意。
邱意按住突突的太阳穴,淡淡拒绝:“不用了。”
“为什么呀?”丁巧巧不解,丝毫没听出邱意克制的声音,又十分没有边界地摸来邱意桌上剩下几本笔记本,边翻边问,“你在抄谁的笔记啊?”
邱意不太喜欢她这番没有分寸感的举动,极压下心中不耐。
她深吸口气,抹掉眼底烦躁,声音疏淡。
“班长的。”
“什么?是肖垣的?”
丁巧巧看着封面的名字,惊讶声与邱意同步。
丁巧巧好奇问:“你什么时候和肖垣这么熟了?”
邱意低头抄着,淡声回她:“也不熟。”
丁巧巧毫不在意,又翻书细看肖垣笔记。
她还是第一次瞻仰班长笔记,里边字迹工整克制,行落分布有致,十分赏心悦目。
字跟他人一样。丁巧巧如是想。
肖垣文科天赋相当出类拔萃,他们班上甚至老师都不会否认这点。
而且他为人谦逊低调,处事克己复礼,待人温和从容且耐心,从未见过他面有愠色,性格脾气算是她见过的顶好了。
丁巧巧抱着书仰天长叹:“妈呀,原来这就是学霸的字,字如其人,处处都透着一股高智气息。”
她偷偷瞥向邱意,见邱意面色平淡地抄着笔记,觉得自讨没趣,暗想自己是否又话多惹人烦,于是她讪讪撤回自己的课本。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撇着嘴,有点沮丧。
她抿嘴趴回桌上,脸朝向窗台,沉默片刻。
她和邱意已经做了近三周的同桌,但她一点触碰不到邱意,仿佛邱意天生的冷漠疏离,那是一道一道无形冷淡的玻璃屏障,竖在她面前。
但她天真又无畏,仗着浇不灭的热情,一个劲地往里扑,就像林立的玻璃大厦间毫无头绪的小鸟,不知其往地乱飞,以为飞扑过去就是蓝天白云。
但下一秒她总会清醒,一下子撞到硬邦邦的空明。
晕。
——原来还有层透明壳。
叽喳小鸟的热情火居然也会被浇灭。
丁巧巧颓丧地抓了把短发,盯着窗外,目光怎么也绕不过有些焉巴的向日葵,硕大的花盘开始向下,像是在可怜巴巴盯着她。
向日葵要晒糊了。
——明明是被人冷落死了。
她哀怨地想。
丁巧巧盯着半天它想不通,又觉脑子困乏,睡午觉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水杯,试了下水温,冰凉的。
她跑到窗外走廊,小心翼翼地往瓶子里灌满水,然后给它换了个朝向。
她指着花盘,小声告诫它,不许再吵人了嗷。
而后她满意地轻呼口气,似乎想通了一些。
她回到座位上给自己脸上盖了本书,然后在书底下暗暗给自己打气。
勇敢巧巧,不怕困难!
周围昏暗且安静,她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还在迷糊地呓语,她什么时候怕过碰壁?
叽喳小鸟不怕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