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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医务室有些远,在操场看台背后。去那得穿过教学楼和操场。
操场上,朝阳穿破云层,天边泛起鱼肚白。
橘黄调的晨光温和地蒙上那张素淡的脸,早风徐徐地吹。
邱意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像一片鸦羽,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她眉拧得更紧,若有似无地含糊嗡气,单发出一个音节:“冷……”
听见她嗡声,女老师关切看去,“是发烧了吗?”而后试探起邱意额上的温度,小声惊呼,“额头怎么这么冰?”
贺商陆转过脸,看见她的脸惨淡无光,眉宇间更憔悴,唇比刚刚更白。
他默了几秒,想起他最开始嘲笑她落汤鸡来着——忘了她浑身湿透。
此刻,背部隐隐有湿冷意袭来。
他心微微下沉,伸手去试探她衣服的温度。只有在衣服紧密依靠的部位尚且温暖湿润,而被风吹刮的地方,湿冷一片。
他居然忘了她身上还是湿的。
几秒后,他停下,无言将校服一拉到底。
“她身上是湿的,”没等老师问,他先一步解释,把校服盖在她肩上,“我把我的先脱了,给她披上,避免受凉。”
老师不明所以地啊一声,扶着邱意,茫然看着校服稳稳落在女孩肩上,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耽搁。
而后贺商陆再从她手里接过邱意,纤悉不苟地背起,跨迈的步子比刚才更大更快些。
女老师原地愣了一秒,赶紧跟上。
女老师一路小跑,忙问邱意身上怎么湿,又忙拿手机给邱意班主任郑辛打电话。
贺商陆如实说:“不清楚。”
他淡淡盯着跑道上那道蜷缩在他背上的影,一时沉闷无言。
他确实不清楚。
刚刚还笑她落汤鸡来着。
想到这,他的心情稍稍复杂起来。
他心底骂了句自己。
嘴可真欠啊。
他嘴角一松,风轻又云淡地,“不该笑你。”
话音一落,连他自己怔然片刻。
他居然在给她道歉。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的,他自己都觉得这番举动十分不合他的常理。
末了,他严谨地补充一句,敷衍又欠揍地。
“是我欠你的行吧?”
这才是他混不吝的风格。
跑道上的人影被拉得斜长。
他的步子迈得大而稳。
他一面得注意背上的人,不让她往下滑,一面还默默忍受肩膀传来的吃痛感。
她下巴的骨头真硬啊,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肩。没一会儿他肩膀酸疼,简直要怀疑被她下巴戳穿。
女生虚弱地闭眼,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瘦削的下巴抵在他肩窝,一下起一下伏地,也不太舒服。
“要迟到了。”她紧闭着眼,在他耳旁若有似无地梦呓一句。
女老师凑近听,关心问:“她在说什么?是哪不舒服吗?”
贺商陆眸光一暗,幽幽回:“她说她很难受。”
女老师一路关注邱意情况,也时不时观察这个朗眉星目的男生。
许是觉得一路寂静,许是想了解邱意近况,女老师还是开口问:“你是邱意的同学吗?”
贺商陆回眼看背上的人,压低声音:“算是吧。”
“那她在你们班适不适应——”似乎怕邱意听见,女老师声音忽然放轻有些吞吐,“我是想问,她……在你们班过得好吗?”
过得好?
贺商陆眉心微起,心觉这话问得有点古怪。
仿佛有种小心翼翼的关心,但又生怕刺激到人一样。
贺商陆礼貌微笑,“老师您可能弄错了,我是她隔壁班的。和她也只是面熟,她在八班的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哦,这样啊,谢谢你,同学。”
贺商陆礼貌点头,十分有分寸问,“老师您是?”
“我是邱意留级之前的语文老师,我姓魏,叫我魏老师就好。”女老师温和笑着,没什么架子,让人如沐春风。
“魏老师,您好。”贺商陆轻轻点头,礼貌问好。
魏老师很和气:“同学,这么远背过来辛苦你了。”
他掂了下背上的重量,喉结轻轻滚了下,实话实说:“她其实挺轻的。”
“是她太瘦啦,你说能不低血糖吗?这孩子真是的。”
魏老师轻叹一声,抚上邱意瘦骨的肩。即便有两层校服,她的肩骨也硌人手。
贺商陆眉稍挑,起了探究的劲。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这不是她第一次低血糖晕过去。
于是他装作没懂的样子,顺理成章地问:“她以前也晕过?”
魏老师慢慢回忆起往事,语气缓缓,莫名有点伤感。
“邱意一直有点低血糖,以前在我上早读时也晕过。”
“当时我还以为她没休息好,趴桌上睡着了,我想着她睡会儿也好。一直那么用功,就算身体再好,她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学习啊。”
“结果早自习下课了,叫她也没反应,才急着她送医务室,当时多吓人啊,整个脸煞白。”
“也是我送她去医务室,我问医生,他说这孩子内心封闭得紧,心里藏着事。神经又一直绷着,加上高强度学习,营养跟不上,身体很容易吃不消。”
“我教过很多孩子,像她这样身体吃不消的孩子,多到数不过来,我比他们还害怕,哪天神经一断……”
中途忽然沉默须臾,好一会儿,魏老师才喃喃出声,声音莫名沉重起来,“他们都说熬,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