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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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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宋拂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停在佘粤公司楼下不远处的林荫道旁,格外显眼。

倒也不是车有多扎眼,而是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男人一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着窗沿,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精准地锁定着大厦出口。他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褪去了几分白日的凌厉,但那股子卓然的气场依旧引人侧目。

是人扎眼!

佘粤和同事一起走出来时,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她脚步微微一顿,扭头对同事说了句“明天见”,便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清新的柑橘调香水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宋总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接?” 佘粤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随口问道。昨天那场大战过后,父母那关算是惊险通过,两人之间似乎也扫清了某些无形的障碍,连空气都轻快了些。

宋拂侧过头看她,夕阳的光线恰好透过车窗,在她细腻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耳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配浅咖色铅笔裙,是他早上亲手挑的。此刻下班,脸上带着一点工作后的淡淡倦意,却更显真实柔软。

宋拂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眸色在渐暗的光线里格外深邃。他慢条斯理地将指间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准确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身体微微倾了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他的气息笼罩下来,目光落在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的唇瓣上。

佘粤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长睫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叮铃铃——!”

一阵突兀又响亮的手机铃声,骤然在静谧的车厢内炸开,把两人之间旖旎又紧绷的气氛瞬间击得粉碎。

两人都下意识地身体一僵。

宋拂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头一蹙,佘粤则更快地回过神来,脸上薄红迅速褪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抵在宋拂结实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宋拂顺着她的力道顺势坐回了驾驶座,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悻悻然,又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

佘粤已经从容地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刚刚被打乱的心跳,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舒杳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问出的话却让佘粤微微一愣:“粤粤啊,下班了吗?问你个事儿,咱们家楼下那条小路,就通到后面小公园那条,坑坑洼洼好些年了,物业一直说修没动静。今天怎么突然来工程队了?叮叮当当一下午,铺得那叫一个平整!是不是……” 舒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试探和了然,“……宋拂找人弄的?”

佘粤握着手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驾驶座上的男人。

宋拂原本正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察觉到佘粤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她带着询问的眼神。

佘粤用口型无声地问:“修路?”

宋拂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闭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进了灰尘,但佘粤看得分明。

佘粤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对电话那头的舒杳说道:“妈,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得问问他才知道。”

舒杳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声音里的意味简直不能再明显——我就知道!但她没再多说,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饭”,便挂了电话。

佘粤将手机放回包里,然后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双手抱臂,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促狭,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宋拂。

宋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松了松其实并不紧的衬衫领口,试图找回一点从容。他今天这身行头,是刚从一场重要商务会谈下来,连轴转了一天,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疲惫,但无损其英俊挺拔。此刻被她这么盯着,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心虚。

“宋总,” 佘粤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解释一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社区道路改造工程?”

宋拂摸了摸下巴,目光飘向车窗外的街道,“昨天晚上,从你家出来,你妈妈送我们到楼下。” 他回忆着,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当时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啧,我总觉得,她不是在看未来女婿,倒像是在看一块需要仔细掂量、随时可能被退货的……嗯,排骨。”

佘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象着那个画面。

宋拂继续道,无辜且后怕的假象给她:“真的,粤粤,她那眼神,跟X光似的,我感觉我里里外外都被她扫描透了,差点没站稳。结果脚下正好有个坑,差点崴了。”

他转过头看着佘粤,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但理所当然的赖皮劲更甚,“我就想啊,这路是该修修了。不然以后每次上门,或者你回家,走起来都不方便。万一哪天阿姨穿着高跟鞋,或者抱着咱们以后的孩子,不小心绊一下怎么办?”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完全为他人着想的模样。

“所以你就连夜找人,第二天就动工?” 佘粤挑眉,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效率是高了点。” 宋拂坦然承认,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侧过脸看她,夕阳最后一点金光落在他眼底,“但理由是真的。实用,对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我总得做点什么,让阿姨下次看我的眼神……别那么有‘杀伤力’。至少,别让我在她面前因为路不平而‘脚软’,那多没面子。”

佘粤看着他,看着他西装革履、人模人样地坐在这里,说着这么一件“微不足道”又透着小心机的事儿,心里那片原本因为昨天种种的小不自在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甜!

这个人啊……表达在意和“讨好”的方式,都这么的别具一格,又实在得让人无法抗拒。

她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宋总这‘赔罪’加‘讨好’的方式,还真是……别出心裁。修桥补路,功德无量。”

宋拂利落地启动车子,他打着方向盘将车子流畅地汇入傍晚的车流,闻言,挑眉一笑,模样在渐浓的夜色和车灯映照下英俊得有些耀眼。

“过奖。” 他目视前方,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又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这人,讲究实际。说一万句对不起,不如做一件让她觉得舒心方便的小事。”

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佘粤一眼,

“这叫——实用主义者的爱情。”

-

那天宋拂在会议室里起身就走,利落得仿佛身后有火警铃在响,徒留一屋子高管和远道而来的外国合作伙伴面面相觑。

高管们早已习惯老板雷厉风行但偶尔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置喙半句。远道而来的客人倒是客气,涵养极佳地表示理解“宋总必有急事”,合作细节可以后续再议。结果,转头第二天,人家就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了洛杉矶——意思很明显了:诚意感受到了,但突然放鸽子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宋拂自然明白。这天上午,他亲自拨了越洋电话过去致歉。周获抱着一束包扎精美、绿意盎然的剑兰,轻手轻脚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宋拂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对着话筒用流利的英语交谈。

他的语气听起来松弛有度,甚至带着点老朋友间的熟稔调侃,完全听不出是在赔罪,“……是,临时有非常紧急的私人事务,不得不立刻处理。非常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下次我去西海岸,一定当面赔罪,地方你定,酒我开。” 他顿了顿,低笑了一声,用一句俚语半真半假地解释,“你知道的,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有时候男人也没办法太讲道理。”

周获抱着花站在门边,脚步一顿,差点没抱稳手里的花束。终身大事?老板这是……闷声干大事啊!婚求了,岳父岳母那儿舌战群儒也闯关了,听这意思,是板上钉钉了。只不过……为什么会如此“仓促”,仓促到需要上演火警式撤离,丢下一会议室的重要人物?难道岳父岳母那边是临时“突击检查”?

周获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滑稽,又深感老板不易。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

他走神间,宋拂的电话已经打完了,干脆利落地收了线。椅子转过来,宋拂脸上没什么郁色,反而眉眼间带着一丝轻松,甚至隐约有点……春风得意?他看到周获,以及他怀里那束醒目的绿色剑兰,眉梢微挑:“这花哪来的?”

周获连忙回神,上前几步,将那一大束挺拔翠绿的剑兰轻轻放在老板宽敞的办公桌一角,如实汇报:“是佘小姐让花店送过来的,说是……给宋总的中秋节礼物,礼尚往来。”

公事公办的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佘小姐也真是,这花干嘛不私下亲自送?或者让同城快递直接送到西郊别墅也行啊。非要送到公司,经由他这个“正经”总裁特助的手转交……自从老板和佘小姐重修旧好,他感觉自己这个特助的职能范围里,无形中又多了一项“月老+信使”的兼职,还是二十四小时待命那种。

谁知,听到“礼尚往来”四个字,收花的人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收到心上人礼物的高兴,反而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出一种玩味,甚至……有点微妙的不爽?

宋拂当然知道这句“礼尚往来”的渊源在哪儿。

今天清早,西郊别墅阳光明媚。那个白色小毛球大概是在新环境适应了几天,胆子肥了,开始在花园里进行“探险”。首选目标,就是宋拂视若珍宝的那片和弦玫瑰丛。

小家伙在挂着晨露娇艳欲滴的玫瑰丛里钻来钻去,扑腾跳跃,玩得不亦乐乎。后果就是,好几株长得正好的玫瑰被它蹭得花枝乱颤,花瓣掉了些许,更有几根枝条被它的小爪子勾得歪向一边,破坏了原本精心修剪的造型。穆管家晨间巡视时看见了,也只能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又宽容的笑容——小猫咪是女主人的心头好,谁敢说半个不字?

宋拂晨跑回来,就看到了这“惨状”。他当时就站在玫瑰丛前,人高马大地蹲下,皱着眉,盯着那几株遭殃的玫瑰看了半天,脸色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无语。

就在他研究怎么挽救时,那团白影“嗖”地从一丛开得正盛的粉龙沙宝石后面窜了出来,蓝眼睛好奇地看了这个高大的人类一眼,然后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地从他脚边走过,尾巴尖还故意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宋拂猝不及防,被这毛茸茸的触感和突然的靠近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躲,脚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脚踩进身后清澈见底的游泳池里!还好他反应快,稳住了身形,但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他又气又无奈,瞪着那只已经跳上旁边藤椅开始悠闲舔爪子的罪魁祸首,偏偏那猫还一脸无辜。宋拂憋着一口气,转头朝开放式厨房的岛台那边看去。

佘粤正坐在高脚凳上,安静地享用早餐。她似乎将刚才花园里的小小骚动尽收眼底,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切着蛋。

宋拂两步走到她身边,手撑在光滑的岛台台面上,微微倾身,委屈地控诉且提醒:“佘老师,接这猫回来之前,你怎么跟我保证的来着?‘猫猫很乖,不会弄乱玫瑰’——原话,是不是?”

佘粤淡定地将一小块沾着蛋液的培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清澈无辜,“它没弄乱啊,它只是在探索。玫瑰枝条有弹性,蹭一蹭不会断的。而且,” 她顿了顿,浅浅一笑,补充道,“它好像挺喜欢你的玫瑰,这说明你种的花有吸引力。”

这敷衍又狡辩的态度!宋拂更不满意了,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忽然凑近碰了碰她的鼻尖,声音压低:“粤粤现在……应付我都这么漫不经心了?嗯?玫瑰的事暂且不提,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笑?”

佘粤确实在偷笑。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她父母面前也能侃侃而谈的男人,被一只小猫咪欺负得敢怒不敢言、差点跌进泳池,最后只能跑来跟她“告状”……这场面实在有趣得紧。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似乎每天都有这种意想不到的乐趣。

她强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摇头:“没有偷笑。我在认真吃早餐。” 说着,又叉起一块蛋白,上面特意多抹了点黄芥末酱,送入口中。

宋拂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还偷着乐的小模样,心头那点因为玫瑰和猫而起的小郁闷忽然就散了。他忽然低头迅速凑过去,用舌尖极快地在她的唇瓣上舔了一下,想偷个香,顺便尝尝她早餐的味道。

结果,猝不及防地,一股强烈的芥末辛辣味直冲鼻腔和天灵盖!

“咳!……” 宋拂猛地别开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这女人!居然在蛋上抹了这么多芥末!

佘粤看着他被辣到皱眉狼狈又好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明艳动人。

宋拂缓过那阵辛辣,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齿列,眯着眼看她,眼神变得幽深。

佘粤立刻警铃大作,知道不能再招惹他了,飞快地扔下叉子,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嘴里说着:“我吃饱了!我去换衣服,要迟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上了楼。

宋拂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摸了摸还有些发麻的嘴唇,最终只是摇头失笑。

车上,宋拂吩咐司机先送佘粤去公司。车厢后座空间私密,他想起早上种种,又看到佘粤因为“逃跑”成功而微微放松的侧脸,那股逗弄她的心思又起来了。他完全不顾前排还有司机,身体微微倾向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和威胁:“粤粤,早上的玫瑰,还有我那‘受伤’的心灵……打算怎么赔?”

气息拂过耳廓,温热撩人,佘粤最受不了他在这种半公开场合的调情,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身体不自觉地往车窗边缩了缩,小声嘟囔:“……会赔给你的。一盆新的,行了吧?”

宋拂难得见她这么软地表示要赔偿,心头那点因为芥末和猫而起的小疙瘩瞬间消散,软得不行。但他面上不显,反而得寸进尺:“一盆可不够。我那几株都是精心培育的品种,有感情了。”

佘粤知道他是在故意逗她,但也知道自己理亏,只好继续放软声音:“那……你说怎么赔?”

看着她微微蹙眉、有点为难又努力想解决问题的样子,宋拂心满意足,也不再为难她,顺势坐正了身体,恢复了正经的语气:“算了,下不为例。晚上我让花匠看看能不能扶正。不过……” 他话锋一转,说起正事,“下午我约了人,是上次那位的朋友,算是间接赔罪,可能会晚点结束。我尽量赶在晚饭前去接你,然后一起去你爸妈那儿?”

佘粤点点头,很自然地表示:“工作要紧,你忙你的,不用赶。我跟爸妈说一声就行。”

这话本是体贴,可落到宋拂耳朵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他想听的不是这种“懂事”的话,他想听她软软地跟他撒娇,哪怕带点小抱怨也行。这种过于通情达理,反而让他觉得有距离感。

此刻,宋拂看着办公桌上这束打着中秋节礼物名号、实则为了“赔偿”早上玫瑰的绿色剑兰,再想起佘粤那句“礼尚往来”,以及早上车上她那“过于懂事”的反应,心头那点微妙的不爽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这女人……是还在用这种方式,无形中划清界限吗?用一束花,一个“礼尚往来”,把早上的“小事故”和可能的亲密撒娇,都变成了冷静的“债务清偿”?

周获放下花,看着老板盯着那束剑兰,脸色非但没有转晴,反而似乎更“不善”了,心里直打鼓,暗道这花送得不是时候?他放下花就想赶紧撤退:“宋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等等。” 宋拂叫住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抬眼看向周获,语气恢复一贯的清晰果决:“通知小张,傍晚接佘小姐下班后,不要直接送她去佘工家。先送到云栖公馆,我在那儿有个晚宴应酬。让她在二楼我常用的茶室等我。”

周获愣了一下,连忙应下:“是,宋总。” 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心里电光火石间,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老板为什么看到这束剑兰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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