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谷的第三天,闻颖送来了一份情报。
并非亲自送来的,只是一个信封,放在知岁办公室门口,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有一行字:
世界树根部能量读数异常,扩张速度加快,预计三个月内触及东部主脉。
信封里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三个坐标。
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了一个名字:俞青辞。
知岁看了很久,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她在帮我们。”徐怀舟说。
她坐在对面,脚踝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还微微有点跛。
“帮她自己。”知岁说,“俞青辞的遗骸在世界树根部。如果世界树暴走,他的意识会被彻底碾碎。黎回清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她会提前动手。”
“嗯。”
知岁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训练场上,白嘉彦和芥淮珩在做对抗训练。
白嘉彦的动作很快,芥淮珩更快,翠绿的挑染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白嘉彦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芥淮珩没躲,笑嘻嘻地退开。
知岁收回目光。
“通知联合阵线,三天后开协调会。”她说,“在那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儿?”
“东区哨站。陆凛在那儿。”
东区哨站不大,灰扑扑的建筑夹在两座山丘之间,风很大。
陆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之刃作战服。
他比刚从蜃境出来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眼睛还是那样——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知岁组长。”他点头。
“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进值班室。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任务地图。
桌上的水杯是旧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纹,但擦得很干净。
“沈季草呢?”知岁坐下。
“巡逻。傍晚回来。”陆凛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你找他?”
“找你。”知岁没喝水,“三个月内,黎回清会动手。世界树核心。”
陆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
“深蓝之刃那边,你能调动多少人?”
“一个小组。陆薇的小组。加上我,八个人。”
“够了。”知岁说,“但不是现在。现在需要你做另一件事。”
她掏出地图,摊在桌上,指了指红圈标注的坐标。
“这个地方,在世界树根部。俞青辞的遗骸在这里。黎回清要启动逆转协议,必须先把遗骸取出来。”
陆凛看着地图。
“你要我去取?”
“不。你要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包括深蓝之刃的人。”
陆凛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包括陆薇?”
“包括陆薇。”
沉默了几秒。陆凛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
知岁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凛。”
“嗯。”
“沈季草是个好兵。”
陆凛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知岁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陆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
“他也是我兄弟。”
傍晚的时候,沈季草回来了。
他穿着森生公司的外勤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带着笑。
“知岁组长?”他看见知岁站在哨站门口,“你怎么来了?”
“路过。”知岁说。
沈季草笑了开玩笑道:“路过东区哨站?从青谷过来要三个小时。”
知岁没接话。沈季草也不追问,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新的,没开过。路上渴了喝。”
知岁接过水瓶。
“谢谢。”
“不客气。”沈季草把背包甩到肩上,往哨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怀舟的脚好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知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里的水瓶是凉的,瓶身上还有沈季草手掌的温度。她把水瓶放进包里,转身上车。
徐怀舟在车里等着。
“你去找陆凛,是为了沈季草。”车开出一段后,徐怀舟说。
知岁没有否认。
“世界树的事,需要人手。陆凛那边的人,我有点信不过。沈季草是我的人。”
“他不是你的人。”徐怀舟说,“他是他自己。”
知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我知道。”
回到青谷已经是夜里了。
知岁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回了宿舍。
徐怀舟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走到门口的时候,知岁停下来,没有开门。
“去我那儿。”她说。
门关上了。
知岁的宿舍还是那样。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被子叠成豆腐块,桌面空无一物。
唯一的区别是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杯子——白瓷的,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徐怀舟之前在萧家用过的那个。
知岁在床沿坐下,拉过徐怀舟的手,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舟舟。”
“嗯。”
“我有事跟你说。”
徐怀舟看着她。
知岁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冷,是一种很沉的、像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
“逆转协议的锚点,需要一个人留在世界树核心。”知岁说,“我去。”
徐怀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不是现在。是等黎回清启动协议之后,我们反向介入的时候。”
知岁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已经把任务分配写好了。白嘉彦接替我指挥,芥淮珩负责技术支援,陈默和纪潇水守外围。你跟着白嘉彦。”
“我不跟着白嘉彦。”徐怀舟说,“我跟着你。”
“你不能跟着我。进去之后,意识会与世界树融合。你进不来。”
徐怀舟看着她。
灰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很硬的、很烫的东西。
“那我不让你进去。”
“舟舟——”
“你交代好了。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你有没有问过我?”
徐怀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问过白嘉彦吗?问过芥淮珩吗?问过陈默吗?你问过我吗?”
知岁没有说话。
“你没有。”徐怀舟蹲下来,和她平视。
“因为你知道我会说不行。所以你不想问。你只想通知我。”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我现在通知你。”徐怀舟说,“不行。”
“舟舟,这是唯一的路。”
“不是唯一的路。是你选的路。”
徐怀舟伸出手,手指按在知岁的嘴唇上,不让她再说下去。
“你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你进去了,我等多久?十年?五十年?一辈子?”
知岁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开。但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
“你等过我。”知岁说。
“那不一样。”
“一样的。”知岁的声音轻下来,“你找了我五世。这一世,换我等你。”
徐怀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跟你讲道理。”她说,“你讲不过我。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她把知岁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凉的,掌心有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