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金殿的立柱间跳跃流动,悄悄带走了光阴。很快,一阵洪亮的钟声响起,到了神殿放饭的时候。
兽人集体劳作,一般也会集体分配食物。受限制于这样的传统,兽人一天一般只吃一到两餐,其余时候如果感觉到饿了,会用肉干什么的简单果腹。
因此在部落中,处理食物就成为了重任,是一种神圣的使命,能够在部落中负责烹饪的兽人必定是深受信赖的。
烹饪这样的技巧也不是所有的兽人都能掌握的,大家或许知道如何将食物弄熟,食材的搭配甚至调味这样的技巧就很难掌握了。不过在果腹面前,这些没有那么重要,兽人很少挑剔食物的味道。
不挑剔也不代表不喜欢,大家都有口腹之欲,有能力追求时自然也愿意花费力气。
神殿自然不缺食物,神殿的厨子们也有心在口味上多弄一些花样,不过白季吃不太来,对他来说仅仅只是可以入口罢了。
狐雪早动作麻利的还了书等在一旁,白季收好书简起身,他便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白季差点没躲开他搂上来的胳膊。
二人并肩从内庭的方向走来,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无论是狐雪还是白季,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一个便足以让人瞩目,谁能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会同行,似乎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白季的高傲素来摆在面上,目下无尘。
狐雪整日带着笑看着很和善,但与他一道来神殿的学徒们最是清楚,笑容只是假象,这家伙不仅目中无人还一肚子坏水,敢在背后说他小话的都被他整得很惨,睚眦必报。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被对方吸引了,难道是因为都是鼻孔朝天,反而高度一致对上眼了吗?
白季向来无视这些目光,狐雪明显也适应良好,他这会注意力都在白季身上,一路上都没停嘴,就想从他嘴里多撬出几个字来。
“前面就是饭堂了,从内庭走过来也不算很远嘛。也算是辛苦了一天,终于可以吃饭了,怎么好像祭司白不太情愿的样子啊。是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吗?”
“嗯。”白季吃了在书殿里的教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左右不过是些没营养的话,不要再表现出多余的情绪让这坏狐狸得逞。
“唔,这个香味……”狐雪耸了耸鼻尖,“又是炖肉吗?昨天听我院子里的侍女说东边城邦的供奉送到了,里面有许多岩羊和花鹿的肉,我还以为今天能吃到烤肉呢。我们部族狩猎到羊和鹿的时候,一般都会烤来吃的。”
火狐部族也是东方的部落,岩羊和花鹿也是他们部族主要的猎物之一,狐雪兴致勃勃说起狩猎季的时候,他们如何安排狩猎、如何烤制。
“新鲜烤的鹿肉最是鲜美,分完餐后大家伙围坐在篝火边,干了一天的活都不嫌累,吃了烤肉、再干一天都有力气!祭司统计完收获,大家就开始庆祝,唱歌啊、跳舞啊,阿娆姐跳的最好,隔壁黑山部落的那些豺犬,都跑到我们我们部族里看,卤制的肉干都用架子挂着,围场都摆不开,满场都是肉的香味……”
他越说越是兴奋,笑容也变得真切起来,飞扬的眉眼更加的生动,连白季都被他感染,不自觉的专注听他讲述。
“哎,可惜。神殿的饭堂就喜欢做炖肉,放的盐还少,清汤寡水的,我反正是吃不惯。兽神城也不缺盐啊,光是东方部落每年上贡的盐就有十几车,都到哪里去了?怎么用起来这么小气。还有那么多兽肉兽皮,神殿贡品年年收,还以为祭司们过的都是多么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呢。”
狐雪抱怨着,侧目去瞥白季的反应。白季面上淡淡的敷衍,好像什么都不感兴趣。
狐雪悄悄勾了勾唇,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可无论味道如何,食物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了。我们能够享用烹调过的食物,能够品尝到多样的风味,还要多亏了兽神的赐福。都是因为兽神的恩赐,我们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要知足才行,感念兽神。”
狐雪貌似虔诚的祷念了几句,白季却觉得那拿腔作调的语气里有几分微妙,但他没能捕捉到,饭堂已在眼前。
供餐果然如狐雪所说,是炖鹿肉。
白季吃的很慢。只添加了简单的调味的肉汤带着些腥味,炖过的鹿肉很柴,因为是腌制后才送过来的其实咸味并不差,白季仔细的咀嚼后才咽下去。
他和狐雪现在至少有一个观点是一致的,就是饭堂的饭真是不怎么合胃口。
不知为何他嚼着口中的鹿肉,想的却是狐雪生动描绘的场景,树林、篝火、弥漫的肉香,甚至真的有只小红狐在跳舞。想象着烤鹿肉的味道,口中的肉越发味同嚼蜡,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身边这只狐狸仿佛有毒一般,白季越是想忽视他,他说的那些话就越发在他脑子里上蹿下跳。
白季艰难地捱过这一餐,狐雪依然没有离开,一直跟在他身边像是要跟他回去一样。
眼看离自己的小院越来越近,周围越来越幽静,白季终于忍不住开口赶人:“狐雪,你要跟到我的院子里去吗?”
狐雪咧嘴笑:“你是在邀请我吗?没看出来祭司白这么热情好客啊。”
白季努力控制表情和情绪不让坏狐狸得逞。
“我与祭司白一见如故,总想跟你亲近一下。况且我才刚刚进神殿,对周围的一切都还不熟悉,祭司白已经住在这里许多年了,我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是否可以向你请教呢?”随着话音结束,他忽然卸下了玩味的笑容,带着几分认真。
白季察觉他的变化,眉间微凝:“你想问什么?”
狐雪开口:“明人不说暗话,你应该也想我直接一点。祭司白,神司的学生好当吗?神司昼把你当作继任者培养,要求应该很高吧?”
“还好。”白季谨慎开口。
“神司是大陆上最博学的人,要成为神司,就要学很多,所以神司昼才向你开放了他的书房。神司的书房,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书房,藏书很多,但没有书殿宽广。”白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很多书,各个方面的都有吗?”
“当然。”白季观察着狐雪的神色,“毕竟,那可是兽神大陆知识最丰富的地方。”
狐雪讽刺一笑:“全大陆知识最丰富的地方啊。祭司白,那里面都有什么书,你知道吗?”
“我没有都看完,但大概知道吧。”
“那就好。祭司白,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听好了,”狐雪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既然你大概了解,你能不能告诉我:神司的书房里,有关于兽神的知识吗?那里有提到过,兽神究竟是谁吗?”
白季怔住了,他没想到狐雪会问出这个问题,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曾在狐雪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同类的气息,会是吗?他不敢验证。
此时此刻,白季内心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提心吊胆的警惕。
来到神殿后、进入内庭后、进入神司的书房后,他每次先查询的第一个问题:兽神是谁?
那个传说神话中无所不能的父神,那个点化了兽人、创造了知识的智慧神,那个赐予兽人一切的慈爱神,那个神殿、祭司、兽人所传诵的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也曾一次次地求索,可惜。
“没有。”
夕阳渐下,阵风吹来,已经带上了傍晚的凉意。
“是吗?”狐雪似乎松下了一股劲。
白季能够体会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也这样渴求着问题的答案,甚至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不敢去查证,因为冥冥之中他知道他找不到那个答案,他会害怕失望。
就像现在,白季真的很想问问狐雪,他到底了解多少、他究竟想过多少、他现在认识到多少,他是不是看到了那套隐形的规则。但他不敢开口。
“祭司白,你喜欢神殿吗?你喜欢神司的书房吗?你想要留在这里吗?”狐雪忽然出声。
白季喉头干涩,声音在咽喉滚动了一下,没能发出。
“祭司白,你想成为神司吗?”
白季轻轻吞咽缓解了喉头的紧绷,终于能够开口。
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虽然有着满腹的疑惑与叛逆,但从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长时间以来他疲惫于将自己伪装包裹,隐藏自己的想法和秘密,他没时间去思考他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他茕茕孑立,无力去反抗。
他隐藏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顺着节奏来,成为神使、接任神司。芙兰只求他能平安生活,而他无法停止追寻探索,无论从哪方面看,似乎留在神殿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