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果然是他。
陆子午屏退左右,将人抱到膝上来。
“阿陆,不必再安慰我了,我眼下反而轻松不少,悬而未决总归害人害己,现下好了,他活该!他千刀万剐不为过!”阮乐神情坚定,对待这种吃里扒外通敌叛国的小人摆出了一贯的嫉恶如仇模样,却难掩眼底的痛惜和悲伤。
她这般说了,陆子午也不再打算如何去安慰她,她自有她的处事原则,陆子午亦相信她的坚毅。
“你若想好了,我们就一道去刑部瞧瞧?”
“好…板上钉钉,将证据交给刑部了了此事吧。”阮乐把信件塞进陆子午手里,偏开头道。
陆子午在心里长叹,怎么说,也是同进同出共事多年的至亲,十多年的光阴,再如何不亲近也自有不可磨灭的感情。
对方不义在先,但阮乐的不舍也只不过是人之常情。
如此,只能帮对方当面断个彻底了。
“阮阮,待会到了天牢,你且不要露面,待我当面同他对峙讯问后,你再出现,可好?”
“自然可以,只是证据确凿,还要问什么?”阮乐收回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案件本身。
“我也不知。但此事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而今查是查到了,可大南国那将领已战死沙场,这信还是从他埋在这边的残余暗桩那缴获的,我想诈他一诈,看看能否多问出些什么。”
“确应如此。”阮乐点头应下,“给我一身侍卫服,我乔装一下躲在后头不露面便是,省得一路解释了。”
“好。”
两人起驾往刑部去。
阮氏一族,世代领兵戍守大泉国西南边境,满门忠烈。
传至阮慧阮元帅这一辈,族中只余她孤女一人,于先帝朝苦苦支撑,保卫着西州郡下零零落落数万百姓,和她们屡遭侵扰的家园。
边关苦寒,幸得知心人相伴,阮慧先后诞下二女一子。其夫阮平、嫡长女阮玉、庶长子阮杨及嫡次女阮乐皆有将帅之才,渐渐成长为其左膀右臂,一门上下忠心护国。
只可惜,阮慧元帅于某次战时负伤后,因医官治疗失当,身子骨迅速衰弱。她自此武力不济,只得退居帐中,以将军之名担军师之责,将其夫阮平推上征西大元帅之位。
阮平其人,是阮慧于边陲小镇救下的贫家子,一见倾心。虽未曾明言,但他入阮家从阮姓,世人皆默认其入赘之实。亦有不少人猜测,庶长子阮杨非是阮慧同外室男子所生,而是阮平同外室女子所生。
流言终归也只是流言,个中内情,外人无从知晓。
眼下,提前接到旨意的刑部尚书李仁,已经先一步赶到天牢,将这几日都是分开关押的阮家四口带到了一处,再布置好刑房,安安静静地候驾。
“李仁,审了这几日,可审出你想要的了?今日又想搞什么把戏?”
阮平和阮玉一见到阮慧便赶忙上前搀扶她,落后一步的阮杨也担忧地看向她,她却将人挥开,径直质问安坐在角落的李仁。
李仁起身朝阮慧行礼,不卑不亢道:“阮慧将军,审问是为真相公道,非是为了我自己,我向来敬重忠君爱国之人,哪敢耍什么把戏。今日将几位召集于此,也是因着圣上英明,确凿证据已然到手,这几日的审讯有无结果不再重要,烦请几位同我一道静候圣驾吧。”
说来说去,不就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么!可这圣驾和证据……
阮慧眉头一皱,扫一眼丈夫和两个孩子。这几日,她还以为自己是因为身子骨弱得了特殊照顾才未上刑,可现在看来,李仁竟没有对任何人严刑逼供。
难不成,那小皇帝当真是为着查案,而不是要屈打成招卸磨杀驴么?
通过数日来的讯问,几人也已清楚刑部在查什么案子。现下,家人平安无虞,阮慧把对陆子午的揣测暂时放下,不免就对“驱南一役”“通敌”“书信往来”等事起了疑。
她走到阮平面前,揪起他领口,厉声喝道:“驱南通敌那事!有你没有!”
阮平大惊失色,结结巴巴急忙否认:“阿慧你、你说什么?当然没有啊!什么叫…啊?你这是……”
没等他说完,自有判断的阮慧又转而捏着大女儿的肩,问了同样的问题。
阮玉面对母亲的疾言厉色,无奈叹气道:“娘——小乐差一点就陷在那儿,我要是特地通敌去坑杀自个妹妹,那简直不得好…”
同样没等大女儿说完话,阮慧又转向阴着一张脸的长子,再度问道:“你呢!有没有!”
阮杨其实早在李仁说了有确凿证据那时便黑了脸,眼下被向来严厉的母亲当面质询,只好又勉强扯起嘴角,故作轻松道:“娘亲说的这叫什么话啊…”
“我问有!还是没有!”阮慧的眼神越发逼人。
阮杨的笑容滞住,僵硬格外明显。
“自然是没有的。”阮杨后退一步,又赶忙笑道,“娘亲何故突然有此问?难不成当真怀疑自家人?”
阮慧盯着他不说话,眼前闪过刚将人牵回家时那小小的稚嫩模样,忽而眸光一闪,好似在看一具尸体!
阮杨顿时汗毛直立,额上不自觉沁出冷汗。
挺拔的背弯了下去,阮慧垂下目光,伸手搭住丈夫,阮平赶紧将她的锁链捧起,减轻她的负担,又将人搀去一旁的凳子坐下。
她这么一通逼问,问完却是这个反应,别说阮平和阮玉,就连一旁的李仁都看出些端倪来。
在场众人除了阮慧,目光都锁定在阮杨身上。
阮杨却淡定地落座一旁的凳子,面色逐渐恢复自然——可他不敢上前关心阮慧这事,就已经十足反常了。
刑房安静了许久,直到手下人来报,李仁起身整理衣冠,快步前去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