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陆瑾背着书包走进行政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花白头发的书记正在伏案书写。这间中式书房里,红木书柜堆满文件,国旗在办公桌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老师好,我是高二一班的陆瑾。"他将申请书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退学申请。"
这段话在路上默念了许多遍,他现在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书记仔细阅读申请书,又在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抬头看他:"陆同学,这件事你和班主任、家长商量过了吗。"
窗外光影透过绿萝叶隙,在少年身上洒下斑驳。他的心里有种死水般的平静。
"还没有。"
敲门声响起。教导主任和年段长走了进来:"书记,陆同学,请两位到会议室详谈,我们了解下情况。"
会议室里,主任熟练地给几人沏茶。陆瑾道谢后,接过茶抿了一口,是当地产的绿茶。入口时微苦,咽下后却有淡淡的回甘。
主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陆同学,最近是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陆瑾捻着茶杯,复述了申请书里面的话,“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节奏。而且,很难和身边的同学磨合。抱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希望说的卑微些,能够有个体面离开的机会。
"陆同学,能考进泉中,我相信你也很优秀。"主任语气温和,"一这些也不是你的问题。有句话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希望你不要太钻牛角尖。"
这些空洞的话语在空气中飘散。陆瑾猜不透他的态度,垂眸道:"老师您说的对,但我可能真的不适合校园生活了。"
"人生不止这两三年,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好的风景。很多事情,一眨眼就过去了。"年段长突然开口,"而且你现在离开校园,你能去哪里?"
见陆瑾毫无反应,年段长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我这个年纪,说话也比较啰嗦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你现在高二对吧,再读两年,去了大学就好了。”
茶杯里,碎叶沉浮,最终归于杯底。
"抱歉,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来的是他的语数英三门主科老师。
书记终于开口了:"陆同学,你出去稍等下,先和家长说明情况。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陆瑾起身从书包里取出备用手机,将书包留在座位上,独自走到走廊。
不出意外,电话没有接通。陆瑾看着屏幕上红色的未接,继续打。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那头传来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小瑾,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自己申请的?为什么。"
"我受不了这里了,这里太恶心了。"陆瑾的声音顿了顿,"阎王当道,小鬼难缠。"
陆父似乎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开始絮叨,“你从小到大,每次找我要钱,我每次都给了,家里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现在跟我闹这一出?我们这种普通家庭,你做出这种事,我在老家怎么抬得起头,背后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对不起。"陆瑾说不出别的话,只得不停重复,“对不起,爸。”
"你想过妹妹吗,你给她树立过榜样吗?你对得起你妈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陆瑾僵在原地,终于再也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电话被对面挂断了。
陆瑾颓然地放下手机,靠在会议室的外墙,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门开了。教导主任走出来:"陆同学,我们同意你的申请。但学籍在市里,学校只能办理休学,你跟我过来,我们办理下手续。"
陆瑾跟上他,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手续办得很快,他又绕回会议室,去拿书包。
当陆瑾拿着休学申请表走出行政楼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多,那天的天空格外的蓝。
仔细翻看材料,申请表上还需要家长签字,陆瑾皱皱眉,他从行政楼出来之后又拨打了很多遍电话,可惜始终无人接听。
见天色还早,陆瑾想了想,登上了回家的那班公交车。
公交车颠簸着驶出城区,陆瑾从书包侧袋取出李诚送的另一台备用机,戴上耳机。
会议室里的对话夹杂着电流音传来。
班主任的声音最先响起:"这个学生抗压能力太差,心理问题严重,有自残倾向。性格孤僻,没有朋友。之前带刀来学校威胁同学,还参加英语考试作弊。这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的不稳定性太大了,管理成本太高。其实他主动提出来退学,我并不意外,而且这对学校是好事。"
"好事?"年段长反驳,"陆瑾期末考年级第五,而且数学物理都是满分。这样的苗子如果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比他成绩好的人,一班里面有的是。陈厅家的陈浩,也在我们班里。这种学习和人品都好的学生,才真正值得我们的培养。”
年段长似是不服,"其他老师说几句吧。刘老师,您教他数学,您觉得这个学生怎么样?"
漫长的沉默后,一道疲惫的声音响起:"我教书几十年了,陆瑾在数学上,确实比较聪明,但比他天才的人,我见过太多了。当年的钟海,整天泡网吧,当时我力保了他。后来他考上X大,继续和熊义鬼混,结果还是被退学了。陆瑾这孩子...我不了解,谈不上值不值得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