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偶尔抬眼,见那蔡编修与那位左郎中,依旧是对着原始卷宗愁眉苦脸,不时低声争论,笔却下得很慢。
他们面前摊开的纸上,数字零散,并无条理。
他耳力不错,隐约飘来几句低语:
“丁口数,究竟该用司农司的册子,还是户部留存的黄册?数据出入颇大。”
“此处田亩数记载有涂改痕迹,恐需寻旧年原始黄册核对……”
“这般逐项比对,何年何月才能理清?大人后日便要看……”
温隽言笔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上看到的前朝旧事,某个号称能干的官吏,为核算一州钱粮,带领手下十余人,足足算了两个月,结果还错漏百出。
彼时他只当是笑话,如今看来,竟可能是常态?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就这?值得加班加点、如临大敌?
他低下头,继续填自己的表格,速度不自觉地又快了些。
心里那点被迫加班的怨气,莫名被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取代。
不过,他也懒得去指点。一来,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他故作姿态;二来,他可不想再被委以重任。
闷声做完自己这份,早点交差回家才是正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看表格渐趋完整,数据规律已初现端倪,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
温隽言的胃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他才想起,自己午间只用了块糕点,晚膳时辰早过,却水米未进。
【咸鱼系统:检测到宿主胃部不适,健康值-1。建议立即摄入食物。温馨提示:身体是躺平的本钱哦。】
温隽言:“……”
我谢谢你!是我不想吃吗?!
他无奈地按住胃部,正想悄悄从袖中再摸块点心。
却听见对面蔡编修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讨好:“周大人,您看这时辰……下官等实在饥乏交加,可否容先去用些饭食?只是这卷宗……”
周闻声似乎也才从文书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过值房内一张张倦容,折扇轻敲掌心,笑道:“倒是本官疏忽了。公务虽紧,也不能饿着诸位。这样,蔡编修,左郎中,温编修,”
他特意点了温隽言的名,“你们手头这事最急,便再辛苦片刻,我去让人送些吃食来,咱们就在值房里将就一顿,吃完接着理,如何?尽早理出个头绪,首辅大人那边,也好交代。”
话音落下,蔡、左二人自然是连声应“是”,感谢周大人体恤。
温隽言却是心里一沉。
送饭来,在值房吃,接着干活……这是要挑灯夜战的架势呀。
他的摊位,他的家人,他计划中早早回家试做新吃食的安排……全泡汤了。
胃部的抽痛似乎更明显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烦躁与无奈,低声应道:“但凭周大人安排。”
很快,简单的饭食送来,一荤两素,并些米饭。众人默默用了,味道寻常,只能果腹。
饭后,茶水换上新的,烛芯剪亮,值房内又恢复了忙碌。
温隽言忍着不适,加快了速度。他必须尽快做完,然后找机会脱身。
又过了一半个时辰,他终于将最后一项数据填入表格,并在一旁的空白纸上,简洁列出了近三年江北三州粮赋与丁口变动的趋势,以及几处值得注意点。
放下笔,他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和愈发难受的胃。
正欲起身将成果交给周闻声,却听见另外二人正在低声交谈:“不成,这般算法不对。你看……”
温隽言脚步微顿。他目光扫过自己刚刚总结出的那条“苍州粮赋微增,丁口反减,疑与当年蝗灾记载不符,建议核查当年赈济记录与赋税蠲免文书”的备注。
所以,他们纠结的难点,自己不过是在整理数据时,凭借一点简单的逻辑和常识,就发现了异常,并提出了核查方向?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犹豫片刻,他还是拿着自己整理好的表格与摘要走了过去。
“蔡大人,左郎中。”他声音不大,却让正在犯难的两人吓了一跳。
蔡编修抬头,见是温隽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很快掩去,勉强笑道:“温编修可是做完了?辛苦了。”
“下官分内之事。”温隽言将手中几张纸递过去,“这是下官整理出的数据摘要与初步所见,请二位大人过目。或许……可省去些核对的功夫。”
蔡编修将信将疑地接过,与左郎中一同看去。
起初目光还有些随意,但很快,两人脸上便露出了惊愕之色。
纸上表格清晰,数据一目了然,何处增,何处减,何处异常,皆用简洁符号标出。
旁边的摘要更是直指关键,不仅列出了趋势,竟连几处明显的矛盾疑点都指了出来,并附上了核查建议。
这……这哪里只是“省去些核对功夫”?这简直是直接将一团乱麻理成了清晰的脉络,连下一步该往哪里查都点明了!
蔡编修与左郎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复杂。
他们二人耗时两日多都理不清的头绪,这温隽言不过半日加一晚,便整理至此?
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奇怪的格子,竟如此好用?
“温编修……大才。”蔡编修语气干涩,语气里尴尬难掩,却着实多了钦佩。
左郎中也连忙拱手:“多谢温兄指点!此法……此法甚妙!不知温兄从何学来?”
温隽言淡淡一笑,胃部的抽痛让他没什么心情谦虚,只道:“不过是一些整理文书笨法子,让二位大人见笑了。既已厘清,下官可否……”
他话未说完,周闻声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拿起那几张纸细看,眸子突然亮了,他抚掌笑道:“妙!清晰扼要,直切要害!温兄果然心思玲珑,此法于处理庞杂数据大有裨益。首辅大人果然慧眼识人。”
他放下纸张,看向温隽言,笑容满面:“温兄今日辛苦了。既已理出头绪,便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他顿了顿,扇子轻摇,“明日或许还有重用温大人之处。”
温隽言此刻只想赶紧离开,去找点热食暖暖抽痛的胃,遂躬身道:“下官分所应当。若无事,下官先行告退。”
“去吧。”周闻声颔首,又对蔡、左二人道,“你二人按温编修指出的疑点,尽快核实。后日,需有详报。”
“是,大人。”
温隽言如蒙大赦,转身便走。离开值房,踏入清冷夜风中的那一刻,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夜色已深,街巷寂静。他裹紧官袍,忍着胃部不适,快步往家走去。心里惦记着摊位,惦记着家人,也惦记着空荡荡的胃。
走到半路,忽又想起周闻声日间所言。
傅时安伤势反复,竟告了七日假,还“时时关切司内事务”。
他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日他虽为傅时安处理了伤口,但刀上带毒,莫非后来余毒未清,真的加重了?傅时安身体虽好,可终究是血肉之躯……
想到傅时安苍白的脸色,那点强势中偶然流露的虚弱……
温隽言心里那点因被迫加班而生的闷气,不觉便散了。
不管怎样,傅时安对他,算是有恩。且不论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单是遇刺时先推他走这份情,他便不能全然无视。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一劫数。”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想什么呢,傅时安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熬不过去?自己真是瞎操心。
可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犹豫片刻,他脚步一转,已不听使唤。
所幸,行程不远。
深夜,傅府寂静无声,只有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轻晃。
温隽言站在阴影里,手里空空如也。
探病该带点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些可笑,却又挪不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