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倏忽而过。
温隽言踩着卯时末的点迈进值房时,里头热热闹闹地。
几个同僚聚在蔡编修案前谈论着什么,声音不高,却明显带着兴奋。
“可不是么!谁能想到,陛下竟亲口褒奖!周大人说了,这都是咱们司上下一心的功劳。”
“蔡编修此番出力最多,条陈脉络清晰,功不可没啊!”
蔡编修脸上是压不住的得色,嘴上却谦道:“哪里哪里,皆是首辅大人与周大人领导有方,诸位同僚协力之功。蔡某不过略尽绵力……”
就在这时,不知谁先瞥见了门口进来的温隽言,低咳了一声。
热闹的议论戛然而止。
值房里瞬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温隽言身上。
那目光仿若看着一个关系户,疏离又不屑。
温隽言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只当没看见那些视线,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桌上,新送来的两摞文书已堆得半人高。
他刚坐下,便听见飘来不轻不重的嘀咕。
是那位素来清高的户部左郎中:“啧,有些人倒是清闲,这都什么时辰了才来。也是,得首辅大人青眼,自然与我们这些劳碌命不同。”
不过,温隽言在翰林院曾听闻,此人是傅时安的死对头——右都御史的亲信。
如此说来,派人刺杀傅时安的人,那右都御史也有嫌疑。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接话,语气带着点讨好:“左大人慎言。温编修前日……不是与傅大人一同出的事么?想必是受了惊吓,多歇息也是应当。”
“惊吓?”左郎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音量不高,端着一副怕别人听见又怕别人听不见的表情。
“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攀上高枝,也得看自己站不站得稳。”
【叮~】
【咸鱼系统:检测到职场PUA,咸鱼能量+1】
正展开一份卷宗的温隽言,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有其事地继续。
他气笑了,这咸鱼系统很会钻空子呀。
若这也算?那么……让所有流言蜚语冲他来吧!
他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堵挂着名录板的墙,“温隽言”三个字端正刺眼。
然后,他看向左郎中方向,脸上带着浅淡笑意:“左郎中说的是,下官前日确有些不适,来得迟了,还望诸位同僚海涵。今日定当勤勉,不敢懈怠。”
他态度恭顺,理由也给得圆滑,倒让有心挑刺的左郎中一时语塞,只悻悻地“嗯”了一声,别过脸去。
值房内重归安静。
无论是此前职场或是现在官场,太多弯弯绕绕,他温隽言看得通透,可通透并不等于自己便就接受了,适应了。
他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规则。
想到这不再理会,埋头于文书。他只想尽早把该做得做了,好早些下值,摊位上还忙着呢。
他手法娴熟,日常文书工作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偶有同僚拿着难题低声商议,争得面红耳赤,他这边却只奋笔疾书,那一摞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未到午时,他便已处理大半。
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从袖中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枣泥糕,就着冷茶,小口吃着。
目光不经意掠过周遭,只见蔡编修正对着几页数字,眉头紧锁着,与左郎中低语:“你看此地田赋数与丁册所载,似乎对不上?差了近百石,这如何平账?”
“怕是抄录有误,或是当年有临时加征?需查旧档……”
“旧档浩繁,今日就要初步汇总,这……”
温隽言默默收回视线,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原来困扰众人的国之大事,不少是这等数据核实、条理不清的繁琐功夫。
他几口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继续,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闻声摇着扇子踱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目光在值房内一扫,最后落在温隽言已清理大半的案头,眉梢微挑。
“温大人,好效率啊。”他笑着走近。
“周大人。”温隽言起身。
“坐,坐。”周闻声虚按一下,用扇子点了点他桌上剩余的文书,“这些,今日能理完?”
“回大人,赶一赶,应当可以。”
“甚好。”周闻声点点头,目光转向那边正犯愁的蔡编修几人,忽然道,“温编修既已得闲,蔡编修他们那边核对历年粮赋丁册,数据庞杂,进展有些迟缓。后日首辅大人便要过目……不知温兄可协助一二?”
值房里瞬间静若无声,在场几人耳朵竖了起来。
蔡编修也看了过来,脸上神色复杂,虽不甘心落人于后,可比起被首辅责难……
他想通了,人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温编修若肯援手,蔡某感激不尽。此事……确实棘手,耽搁不得。”
温隽言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清闲的日子是到头了。
他面上不显,恭谨道:“周大人有命,下官自当尽力。只是下官才疏,恐力有不逮,反误了蔡大人正事。”
“诶,温大人过谦了。你在翰林院多年,经手典籍无数,最是细致稳妥。若能得温大人援手,早日理清,于提举司公务亦是好事。”
周闻声顿了顿,扇子轻轻一点温隽言的方向,笑意加深,语气却意有所指:“况且,温大人如今在此处,代表的……可不仅是自己。首辅大人虽在休养,却也时时关切司内事务。昨日还问起,说温大人初来,可还适应。”
温隽言:“……”
他听明白了。周闻声这话,一面是拿“傅时安”压他,暗示他该多出力;另一面,恐怕也是说给其他同僚听,你们快看,首辅大人多关照温隽言,你们有事找他帮忙,合情合理。
温隽言心里默默将周闻声和那蔡编修都问候了一遍。
可众目睽睽之下,周闻声话已说到这份上,他还能如何?难道能说“我下班了,我要回家看摊子”?
他脸上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起身拱手:“周大人言重了,蔡大人有需,下官自当尽力。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恐力有不逮,反误了正事。”
“温大人过谦了。”周闻声笑眯眯的,话却不容拒绝,“蔡编修,将江北三州近三年的卷宗分一部分与温编修。温大人,有劳了。”
很快,又一叠摞成小山的卷宗放在了温隽言案头,几乎与他原先剩余的文书齐平。
看着平地再起高楼,温隽言沉默一瞬,认命地挽起袖子。
也好,忙碌起来,总比应付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闲话强。
他这边刚重新投入工作,那边左郎中的嘀咕声又隐隐飘来,这次带上了点讥诮:“看吧,能者多劳。攀了高枝,出风头的机会便多了……”
温隽言握笔的手稳稳落下,写下第一个工整的字迹,仿佛全然未闻。
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他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踢了下桌腿。
心里那点关于早早散值、去西市看看摊位筹备情况的念头,彻底被掐灭了。
今晚,怕是真的要挑灯夜战了。不知道隽柔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看着那密密麻麻、年份交错的数据,头都跟着晕了。粮赋是石、斗、升,丁口是户、丁、口,计量单位不一,年份标注方式也有新旧之别。
若是换做现代,不过是一张表格就能搞定了,可这是古代,还须得手动转换。
他耐着性子,仿照数据表格的做法,一格一格填入核准后的数据。
此法看似笨拙,却极大提高了准确性与比对效率。
不过是些简单的归类与统计罢了,比起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复杂报表,实在算不得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值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其他同僚似乎也无人有散值的意思,各自点灯熬油。
有人偶尔起身活动,见温隽言仍伏案疾书,笔下不停,又默默坐了回去。
温隽言却渐渐察觉出不对。
他这边用自制的表格法,进度虽不说飞快,但也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