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隽言足足徒步半个时辰方至振兴提举司。
提举司位于皇城东南角,占了一处三进院落,门面不算阔气,却明显能感觉到作为新衙门的新气象。
温隽言递了文书进去,不多时便被引到正堂旁的一间大值房。
值房里已坐了七八人,皆是青绿官袍,有人伏案疾书,有人低声商议。
温隽言只靠近,便觉得空气瞬间变得窒息。
他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悬着一块崭新的檀木镶边布告板,上面以工整的馆阁体列着振兴提举司全体成员的名衔。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掠过。
首位,傅时安。
次位,周闻声。
理当如此!
紧接着,第三行——温隽言。
他的目光在“鲜血淋漓”的这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行,真行。
名字赫然在列,紧随两位朝廷大员之后,端的是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温家的列祖列宗,孙子,曾孙,重孙,重重孙……我可真是出息了,给你们长脸了。
原本的低声交谈霎时安静,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个遍。
“瞧,那就是温隽言……”
“果然生得好模样,难怪……”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首辅亲自……”
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
温隽言面上镇定,心里早已骂了傅时安八百遍。
他目不斜视,走到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后坐下,将包袱放下,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温兄,你可算来了!”一道爽朗带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略显尴尬的寂静。
户部左侍郎周闻声摇着一把紫竹骨扇,从里间踱步出来,径直走到温隽言案前,笑容可掬,“就等你了。首辅大人今早被陛下召去议事,特意嘱咐我先安排着你。”
值房内众人立刻收敛神色,作忙碌状,耳朵却都竖了过来。
“下官见过周大人。”温隽言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周闻声虚扶一把,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早听说温兄厨艺了得,连傅大人都赞不绝口。不知在文书案牍之上,温兄擅长哪些?”
温隽言心里门清,这位周侍郎看着和气,实则是傅时安心腹,这是在探他底细,也是做给旁人看。
他恭谨答道:“回周大人,下官在翰林院数年,多是与典籍文书打交道,做些编撰、誊录、整理案卷的琐事,并无特别专长。”
“哦?那就是通晓文书庶务了。”周闻声点点头,用扇子轻轻一点他面前空荡荡的书案,“正好,各省递上来的振兴条陈初稿已堆了不少,需人整理归档,分门别类,摘出要点。温兄便先接手此事如何?待首辅回来,再行具体分派。”
“下官遵命。”温隽言应下。
这差事听起来繁琐,但却是自己的老本行,不起眼,够低调,很好。
最好是所有人都忙得别人想不起有他这号人。
很快,两名书吏便抬来三大摞半人高的文书卷宗,“砰”地放在他案头,薄灰都扬了起来。
温隽言看着眼前这一座座小山,眼角抽了抽,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埋头苦干。
一时间,值房内只余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沙沙声。
温隽言虽说能坐着便不站着,能躺着绝不站着。
可真做起事情来,格外专注的,又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同僚们偶尔投来一瞥,见他只是安分做着枯燥的文书活,并无特殊之处,那最初的探究与议论便渐渐淡了,各自忙开。
温隽言起初还记挂着家里寻摊位的事,做着做着,倒也沉浸进去。
忙碌起来时,时间总过得更快,不知不觉落在纸墨间的光愈发暗沉。
只是坐得久了,腰背开始发酸,他悄悄活动了下脖颈,抬眼瞥向窗外的日晷影子。
嗯,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散值了。那颗咸鱼之心,蠢蠢欲动。
然而,随着日头西斜,值房内的同僚们非但没有收拾东西的意思,反而愈发忙碌,有人甚至唤书吏添了灯烛。
温隽言心里打鼓:这新衙门,难不成还要挑灯夜战?
他偷偷环视,只见人人面色肃然,有人奋笔疾书,有人蹙眉苦思,仿佛手头皆是关乎国运的要事急事。
他再看看自己面前已处理大半的文书“小山”,第一次觉得效率太高似乎也不是好事。
【咸鱼系统: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下班意愿。环境分析中……同僚内卷指数:高。提前下班可行性:低。健康值预警:久坐伤腰。躺平值:-2】
温隽言:“……”
闭嘴吧你!小统子。
他如坐针毡,接连换了几个姿势,都觉得不够舒适。
眼睛不住地往门口和窗外瞟,掐指算着散值的时辰。
偏偏天公也不作美,方才还晴好的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
温隽言更急了,他没带伞!这要是加班到雨停,得等到什么时候?家里摊位不知寻得如何,小圆子还等着他的糖……
就在他焦躁得几乎要薅光自己头发时,值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问安声。
“首辅大人。”
房内众人精神陡然为之一振,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起身恭敬地站着。
温隽言心里一咯噔,头皮发麻。
他慢吞吞地跟着站起来,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傅时安迈步进来,一身红色袍衬得人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染了些倦色。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值房,在温隽言低垂的脑袋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
“今日便到此为止。”傅时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散了吧。明日早些来,将各自手头事务理出个头绪。”
“是,下官告退。”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过于急切,动作迅速地整理桌面,然后鱼贯而出,经过傅时安身边时,皆恭敬行礼。
温隽言混在人群中,暗自松了口气,脚步悄悄加快,只想趁着人多赶紧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