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会设在临崖的听涛阁。
我被命列席。
时值孟秋,阁外云海翻腾,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夏末的潮意和初秋的凉。
阁内冷香袭人,我被置于梵殊下首不远不近的位置。
席间流转着虚伪的恭维。我垂眸静坐,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是“青鸾纹”家的一位外务长老,姓莫。几轮酒过后,他目光便黏在我身上,最终对梵殊笑道:“……听闻这位公子的胞弟亦在宫中精进?巧得很,我族中近日偶得一部前朝《淬玉骨》残卷,或可助那位小公子更上层楼,也不枉……贵我两家此番情谊。”
阁内的丝竹声微妙地滞了一瞬。许多道目光瞬间聚焦,带着掂量与审视。
梵殊未答。
他正用素白丝帕擦拭手指,方才拈过一枚糕点。
他动作未停,只抬起眼,目光平平掠过莫长老谄笑的脸,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淡,却让我血液骤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我——呼吸停滞的事。
他放下丝帕,倾身,伸手——并非朝向那长老,而是向我。
修长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肩头月白锦衣上,一点或许根本不曾存在的微尘。
动作自然得近乎亲昵,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主人打理收藏品的精准与随意。
指尖擦过衣料,发出极轻的“嗤”声,在骤然死寂的阁中清晰可闻。
“莫长老有心了。”梵殊收回手,靠回椅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只是,本座的人,如何调理,自有分寸。就不劳贵派费心了。”
“本座的人”。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如烧红的烙铁,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公开烫在我的名姓与存在之上。
不是“郁氏子”,不是“客人”,是所有权明确、不容他人置喙的“所有物”。
那莫长老脸色瞬间惨白,慌忙离席躬身告罪。
梵殊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飞虫。
他执起酒杯,对席间淡淡道:“今日是赏‘墨玉霓裳’。莫要偏了兴致。”
“赏花”继续。但再无人敢将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一道无形的、属于梵殊的禁区,已然划下。
那杯未饮的酒,那拂过肩头的指尖,那句“本座的人”。
一场简短、公开、不容辩驳的所有权宣告。
席散后,肩头被触碰过的地方却仿佛一直残留着那冰冷粘腻的触感。屈辱与无力如潮水翻涌。
我急需抓住点什么,对抗这种被彻底“标记”和“展出”的窒息。
于是,我没有回孤院,而是转道去往兰台。
万卷阁——那是我被允许的、为数不多的、能主动接触知识以维持破碎自我感的角落。
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盲目穿行,指尖划过冰冷书脊。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能解释我为何至此的影子。
鬼使神差,停在了一排积灰最厚的书架深处,那里堆放着无人整理的杂学异闻。
我抽出一册用黯淡兽皮包裹的、没有题名的厚本。
翻开,内里是狂乱潦草的字迹,夹杂着令人不安的图解。它并非修炼法门,而是一个不知名修士对 “异魂”、“胎光之谜”、“因果丝线”与“神魂覆盖” 的疯狂臆想。
有些段落语无伦次,有些却尖锐得让人心惊。
其中数页,详细描述了一种并非暴力“夺舍”,而是通过禁忌仪式与药物,潜移默化 “覆盖” 原主魂识、如同为旧瓶注入新酒,最终使肉身承载一个“更完美”人格的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