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传召,没有前兆。
我正准备歇下,房门被无声推开。来的不是侍从,是梵殊身边两位常年隐在暗处、气息近乎虚无的影守。
他们微微一礼,声音平板:“宫主有请。请公子随我等来。”
不是商量,是告知。
逐衣的身影出现在西梢间的隔扇门边。自从他回来后,被要求住在孤院,照顾我的起居。
他站定在门槛内阴影交界处,脸色在昏光下褪尽血色,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我,确认无碍,随即垂下,落在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
整个过程中,他的肩背绷得极紧,甚至连指尖都未颤动一分。
然而,就在影守将视线投向他时,他仿佛早已预知,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囚徒对狱卒规则的……无声确认。
我被带离院落,穿行在深夜的重明宫。在巨大的寂静里,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柱间回荡,清晰得刺耳。
这不是通往任何我曾去过的议事之所的路。
直到跟随影守穿过十二花庭,登上石阶,才意识到这里是传闻中的晷仪台。
高阶之上,正是梵殊的私人庭院。
我们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阁楼前,匾额被夜色掩盖,看不真切。
影守在门前止步。
门扇无声洞开,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光,与外界的清冷黑暗形成刺目对比。
梵殊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
案上并非堆满文书,而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私人博物架。
左侧散落着几块色泽奇异的矿石。一块暗沉却隐有星辉流转的“陨星核”,一块内部仿佛封存着液态火焰的“熔心玉”,一块表面布满螺旋纹路、触手冰寒的“霜纹晶”。
右侧则是风干的奇花异草,有的形如婴孩手掌,有的花瓣透明如蝉翼,脉络中流淌着幽蓝的光。
几卷摊开的古朴皮卷夹杂其间,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古老而陌生。
案中央,一壶酒,两只白玉杯。酒壶素白,无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内敛的润泽。
他只一袭深青色家常便袍,料子柔软,随着他的坐姿垂下自然的褶皱。长发也未束冠,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温暖烛光下竟有几分……近乎闲适的倦意。
但这种闲适并未消减他的存在感,反而让他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意志,以一种更私人、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弥漫开来。
“过来。”他抬眼,看向站在门口、因光线反差而微微眯眼的我,语气平淡,如同唤一个熟悉的、迟到的客人。
我走进去。
屋内温暖得有些窒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混合了陈年书卷、稀有香料、矿物微尘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梵殊本人的冷冽气息。
这种气息与温暖的烛光形成奇异的矛盾,让人无所适从。
“坐。”他示意案几另一侧的席位。
我依言坐下,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目光不敢过多流连于那些奇物,却仍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迥异于此世的能量波动。
梵殊没有解释为何深夜召我至此。他自顾自地执起酒壶,壶身微倾,琥珀色的酒液如一线融化的蜜,无声注入白玉杯中。
酒香并不浓烈,却醇厚霸道,瞬间压过了殿内其他气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暖意。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这是‘烬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平稳流淌,如同在介绍一件展品的来历,“取南冥火山灰下百年灵麦所酿,初成时暴烈如火,再封于极北玄冰窟底,埋藏一甲子。冰火交替,涤尽杂质,唯留最醇厚的一缕魂淬之精。性烈而质纯,寻常人半杯即醉,于神魂……却有微末淬炼涤荡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的审视。
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近在咫尺的端详,仿佛连我睫毛颤抖的频率都值得记录。
“你可浅酌。”
我没有动。
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深夜,独处,奇珍,烈酒。
这一切都透着超越常理的危险。
梵殊并不催促。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并不豪饮,只是将杯沿抵在唇边,极缓地啜饮了一小口。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闭上眼,似乎在品味酒液划过喉咙的灼热与回甘。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深邃。
“郁无疾,”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你可知,重明宫网罗天下奇物,典籍浩如烟海,法阵精妙绝伦,为何我独独对你……另眼相看?”
我垂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因我血脉特殊,或神魂有异,于宫主大业或有裨益。”
“大业?”他轻轻重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微妙的弧度,似嘲非嘲,“那是谢玦、司典使他们关心的事。他们看你是‘器胚’,是‘样本’,是‘例外’。”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上那块陨星核,矿石内部星辉随之流转,“我看到的,不止于此。”
我心中骤然一紧,不得不抬眼看他。
“莲种死于你身,非你之弱,反是你之‘强’。一种我,乃至此界现有典籍都未能完全定义的‘强’。”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思考的方式,面对绝境时的选择,甚至你无意识流露出对某些事物的态度……都与这宫中的每一个人,与我见过的所有人,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视那隐藏在深处的、属于风枕鹤与异界记忆融合的神魂内核。
“就像这块‘陨星核’,”他用指尖将那块暗沉的矿石推近了些,“常人见其沉重暗沉,匠人思其能否炼器,阵师虑其可否镇阵。但你若初次得见,第一眼会看什么?想什么?”
我猝不及防,目光落在那矿石上。它表面粗糙,却有不规则的晶体切面,内里星辉流转,仿佛封印着一小片破碎的夜空。
几乎是本能地,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它的晶体结构是否稳定?内部能量流动的规律是否与外部星象有关?这种物质在高温高压下的形成条件……与我们那个世界的陨石成分有何异同?
这串绝对不属于此界的思维火花让我悚然一惊,立刻掐断了后续联想,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但梵殊仿佛已从我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呼吸频率极细微的紊乱中捕捉到了什么。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亮的、近乎愉悦的光芒,如同发现实验体出现了期待中的反应。
“你看,”他放下矿石,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案几边缘。
这个姿态让他带来的压迫力骤然清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威压,而是近在咫尺的、充满探究欲的凝视,“你不屑于回答,或许连你自己都未察觉,你思考的‘起点’,你认知世界的‘框架’,就与常人迥异。谢玦他们想‘用’你,而我……”
他停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白玉杯沿,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