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重复的漫步游走,日复一日的精准问诊,恒久不变的淡漠眼神,以及那蕴神玉贴在皮肤上、无声扫描 神魂的温凉触感,将我驯化成一个日趋标准的数据集合。
空气里,属于“郁无疾”的气息正被“凝心香”一丝丝取代。
在这种绝对的、近乎虚无的管控下,我最初的慌乱与徒劳的反抗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冰冷、也更固执的东西。
我不再期待那些记号能被任何人看见。
这仪式无用。
却是我对抗被彻底格式化的最后武器。
转折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细雨绵软的黄昏。
北边的山那边偶尔传来一阵雷,雷声不大,闷闷的。
酉时已过,柳青原罕见地未至,只遣人送了药来。我正对着那碗标准温度、标准色泽的汤药出神,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何年何月。
我记得郁家宅院后面的山坡。不远。
在这个时节,若我身体状态好的话,逐衣会带着我和无歆出门踏青。
逐衣认得很多野菜和草药,一路走一路指给我们看。
这个是荠菜,那个是马兰头,开小黄花的是蒲公英,根可以入药。
无歆跟在后面,专挑好看的野花摘,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问我好不好看。
然后又编了两个花环,非要我和逐衣戴上。
一路笑笑闹闹,顺带摘采一些野樱或桃花。
直到远处炸了几声春雷。
逐衣担心我会淋雨受凉,硬拉着四处撒欢的无歆往回赶。
朦朦胧胧的,一阵湿漉漉的、略显急促的推门声惊醒了我。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人,一身半旧的玄色衣衫已被雨水浸透大半,紧贴在清瘦许多的身形上。发梢滴着水,脸色在昏暗天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手中提着的,不是柳青原那崭新锃亮的紫檀木箱,而是边角早已温润的旧藤箱。
是逐衣。
那一瞬间,记忆和现实的错位在我脑海中炸开。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坍缩,又在下一刻疯狂鼓胀——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颤栗,是绝境中瞥见微光的晕眩。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暗流便淹没了那点可怜的慰藉。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隔着飘摇的雨幕与门槛,静静地望向我。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划过下颌,砸在石阶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熬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坚硬药渣的砂锅,再不见曾经的温润与沉静,只有一种近乎嶙峋的疲惫,和一层牢牢封住一切的、冰封般的戒备。
时间仿佛凝滞。
雨声细碎,盖不住我们之间那无声的、巨大的裂谷轰鸣。
然后,他迈步进来,脚步比记忆中沉重,也……更稳。
那是一种背负了太多东西后,不得不稳的步态。
他将藤箱轻轻放在惯常的位置,转身,仔细地掩上门,将淅沥的雨声隔绝在外。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疏离。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我,微微躬身——一个精确到毫无瑕疵、却也毫无温度的礼节。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却依旧平稳,“请伸手。”
我怔怔地伸出手腕。
他的指尖落下,冰凉,带着雨水和一丝陌生的、苦涩的药气。
那不是他惯有的、温和的探查,而是一种更直接、更审慎的测量。
我的皮肤在他的触碰下几乎要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