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在行走。
孤院的正门从未为我开启过,每次都是从东侧的月洞门处随意进出。
与以往不同的是,门,每日辰时三刻准时开启。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守在月门外的影守侧身让出空隙,如同岩石自然裂开一道缝。
阳光斜切入门槛,在青石地上投出一块锐利的光斑,边缘清晰得残忍。我知道,我可以踏出去了。
踏出去,然后呢?
无歆的脸在记忆里开始褪色,不是忘记,是那夜仓促一推后,所有的想象都失去了凭据。
他是否逃出生天?是否在某处忍饥挨饿?是否……已被捉回?
悬空的猜想像一根丝线吊着千钧巨石,日夜摩擦着心口那片空洞。
不能想,不能深究。一想,脚下的地仿佛都在塌陷。
而逐衣……关于逐衣,只剩下“禁足三日”这四个冰凉的字。
然后,再无下文。
直至现在,没有解释,没有新的指令,甚至没有一丝关于他现状的风声渗入这座孤院。
然后便是柳青原。
柳青原与他带来的“蕴神玉”,与重新调配的、气味陌生的汤药,与每日辰时、酉时精准如刻漏的把脉问询。
世界被无声地调换了。
我仍依着旧习,在午后走出孤院漫游散步。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径——穿狭廊,走出理术院,一直往南,直至药坊外围的老槐树下。
仿佛这样走着,就能证明什么尚未改变,仿佛下一个转角,或许就能……遇到旧日的回音。
但一切都变了。
曾经偶尔可见的低阶弟子、匆匆往来的药童、甚至是洒扫的哑仆,都像提前收到了无声的谕令。
远远见到我的身影,他们便如潮水般退入岔道、偏门,或干脆垂首肃立墙边,将自己站成一尊没有生命的陶俑,待我经过许久,身后才传来衣物摩擦的微响与刻意放空的足音。
我被“清场”了。
走到枯槐下,本该折返。我却鬼使神差地,转向另一条稍宽的巷道。
这条道通往一处小小的中庭,庭中有池,池中曾有数尾红鲤——是往日我兴致来时,常看的景致。
今日,池水依旧澄净,几片枯叶浮沉。但那抹红色消失了。池底空空荡荡,唯有浅青的卵石,排列得一丝不乱。
红鲤去了何处?是捞走了,还是……死了?
无人可问。
我站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眼神空茫,穿着一身与这精致庭苑格格不入的素色旧衫。
风吹过,水面皱起,那倒影便碎成一片晃动而陌生的色块,仿佛连这具皮囊,也即将在此地溶解、归零。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扶住阑干,闭上眼。
不是病弱所致,是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漫游不再带来任何空间拓展的实感,反而像在一间没有边际的镜屋里原地踏步。
每一个方向都映出同样的荒芜,每一次迈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折返。
沿着来路,一步,一步。
脚步比来时更沉,仿佛不是走在砖石上,而是跋涉在无形却滞重的流沙里。
回到那条最初的狭廊。廊道幽深,暮色提前在此汇聚。
我刚踏入廊荫,前方那扇理术院的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玦走了出来。
他仍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素白袍服,但衣襟处有两道细微的、水渍未干的深痕。
他右手拿着一卷半湿的皮纸,左臂则以一种不自然的、略显僵硬的姿态收在身侧,未被素白袖管完全遮掩的左手上,整齐缠绕着绷带。
我们同时看见了对方。
他脸上那层因为凝神工作而显得格外冷硬的表情,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人情味的意外,旋即迅速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郁公子。”他颔首,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目光落在我身上,快速扫过,像是在例行检查一件长期观测的仪器是否完好,但那审视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掂量。
“谢先生。”我垂眸,侧身想让开路。
他却没动,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恰好能看清彼此神色、又不至于太过压迫的距离。
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某种奇特的清冽沉郁的香气下,竟隐约透出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茶息,与他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每日此时,你都会经过。”他忽然开口,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时序刻板,于生灵而言,并非总是益事。但于你……眼下看来,气血沉滞之象,反有稍缓。”
我没接话,目光难以避免地落在他受伤的左手上。
莲种植入那日,混乱的白光、剧痛、谢玦压抑的闷哼……记忆中模糊的碎片骤然拼合。
那未知的力量,竟留下如此深重、经久不愈的痕迹?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并未躲闪,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展示的并非己身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