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模糊的感觉在这一刻串联成冰冷的锁链:为何我独居于此院?为何布局看似开放,却总有无形的滞涩感?为何梵殊的赐予总能如此精准地嵌入我生活的缝隙?
因为这整个院落,连同我,早就在一个更庞大的观察箱里了。
我的一切,悲喜、挣扎、甚至无意识的梦呓,都可能化作掠过玉壁的微光,被另一端尽收眼底。
而这一切的顶点,发生在一个我毫无防备的午后。
或许是盆中碳火暖意袭人,或许是连日心神耗损,也或许是那影月兰的气息确有镇魂之效,我靠在窗边矮榻上,竟在玉壁的冷映中,昏沉地睡了过去。
睡眠很浅,破碎的梦境里晃动着药炉的暗红、地宫甬道的幽深,还有逐衣低眉称药时的侧影。
我在一片虚茫的不安中挣扎,猛地惊醒。
睁眼的瞬间,尚未完全清晰的视线里,首先捕捉到的不是帐顶,而是榻边不远处,一道静默的侧影。
梵殊坐在那里,就在我惯常读书的那张圆椅上。
他未着宫主正服,只一身深青便袍。手里把玩着那方卧云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云纹,目光垂落,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
他何时来的?看了多久。
我瞬间僵住,呼吸骤停。
我竟在他的注视下,毫无知觉地沉睡,展露出最无防备的姿态。
而他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坐在我的房间里,把玩着他的赐物,静静看着我的睡颜。
室内光线半明半暗,影月兰渐起的幽蓝与窗外渗入的昏黄交织,落在他深青的衣袍上。
他似乎察觉我的惊醒,摩挲的动作微顿,极缓地转过头。
目光相触。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惊讶,没有歉意,也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只有一种纯粹专注的审视,仿佛我此刻的僵硬与惊惧,都是他正在观察的、有趣的变量。
时间在寂静中黏稠流淌。
然后,他极淡地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清晰得可怕:
“继续睡你的。”
不是命令,不是安抚。
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仿佛他所在之处,本就可以如此自然而随意,而我的存在与否、清醒与否,并不妨碍他使用这个空间。
他说完,便不再看我,目光重新落回砚台,指尖继续那无意识的摩挲,仿佛我只是这室内一件会呼吸的陈设,而他正享受着与这件特殊陈设共处一室的、静谧而独占的氛围。
我僵在榻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冷汗无声地浸透后背。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收纳、被物化的屈辱和寒意。
他坐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除了指尖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
夕阳余晖收尽,室内昏暗,影月兰的光愈发清晰,在他衣袍上投下诡谲光斑。
终于,他似从思绪中抽离,将砚台轻轻放回案头原处,分毫不差。
起身,玄色袍袖垂落,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那面玉壁,然后才转向门口,径直向门外走去。
步伐从容,如同只是结束了一次在自家庭院中的闲坐。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才缓缓散去。
我缓缓坐起身,手脚冰凉。
走到案前,卧云砚静置如常,墨池里却仿佛还映着方才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衣上的冷香。
我侧首,透过窗口看向那面玉壁。
在彻底降临的黑暗里,它不再映出清晰的影像,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浓黑。
但我知道,它一直醒着。
梵殊今天亲自到来,或许并非偶然。
他是在用这种最具侵入感的方式,为我这个迟钝的“收藏品”,揭晓这观察系统的最终形态。
窗外,暮色四合,重明宫的轮廓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