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助无歆逃出了这座有形的宫殿,却仿佛将自己更深地钉入了另一座由梵殊的意志所构筑的无形囚笼。
接下来的两日,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
无人打扰,无人问诊。
汤药由陌生的仆役沉默地送来,又沉默地收走。空旷的院落里只剩下我自己,和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第三日暮色沉尽时,石径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既不是逐衣的,也不是日常仆役的。
来的是两名青衣侍从,捧着崭新的紫檀药箱,以及箱后那道纤尘不染的月白身影。
“公子。”侍从的声音平板无波,“宫主念及玉体需长期调理,自今日起,由司药使座下亲传弟子,柳青原,专职负责公子一切诊治病恙。”
柳青原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月白医官服一丝不苟,衬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沉静。
他向前一步,躬身,动作精准如尺规:“在下柳青原,奉宫主与司药使之命侍奉汤药。望公子配合,以期康健。”
他的声音清越,却没有任何温度,如同玉磬敲响在空谷。
打开的药箱里,器物排列得一丝不苟,银针、瓷瓶、艾绒,各居其位,标签工整,透着一股冰冷高效的完美。没有零散的自制药末,没有经年浸染的独特苦香,只有重明宫药坊最高标准的配置。
问诊开始了。
他的手指稳而恒定,探脉的力度、时长如同经过最严格的校准。问题周全细致,从饮食起居到夜间梦境,事无巨细,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记录脉案时笔尖毫无凝滞。
开出的方子,用药精准,配伍大胆,却透着一股绝对的理性,仿佛在调配修复精密仪器的润滑剂,而非医治活人。
“公子脉象,虚浮中见滞涩,乃本源受损,情志不舒,气血郁结。”他陈述,如同讲解客观现象,“此方先疏后固,每日辰时、酉时,在下亲来诊脉调方。”
没有多余的话。
他示意侍从取方煎药,自己则一丝不苟地整理药箱,将每件器具归还原位,分毫不差。
整个过程,他未曾提及“逐衣”半字。仿佛那个人,那段浸透药香与沉默守护的时光,从未存在。
我看着他那过于洁净、毫无褶皱的衣袍,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更换医师。
这是一次彻底的覆盖与格式化。
梵殊用柳青原——这个技术精湛、背景正统、绝对遵守规则、没有多余情感与意志的“完美工具”,替换了因“越界”而被暂时抹去的逐衣。
我的康健,被收归为重明宫权力体系下的一项标准化流程。
柳青原的冷静与高效,便是这架庞大机器精密无情的体现。
他的到来,像一层无菌薄膜,严密地覆盖了我生活里最后一点柔软的、属于过去的孔隙。
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屋里,看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消失。
无歆被抹去,逐衣被禁足,现在,连他留下的最后一点药香和痕迹,也被这月白的身影与崭新的药箱,彻底覆盖了。
梵殊没有咆哮,没有刑具。
他只是用最平静的方式,让我看清了忤逆的价码,然后,派来了一个没有缝隙的新系统。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