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庭院时,预料中的雷霆并未降临。
重明宫依旧按照它精密而冷酷的节奏运转着。洒扫的仆役低着头,远处传来晨训的呼喝,甚至连每日的药膳,都未曾迟误半分。
仿佛昨夜那场赌上性命的奔逃,不过是我高烧昏迷时一场荒诞的梦。
但这平静,比任何锣鼓喧天的追捕更让我毛骨悚然。
它太完整,太顺滑,像一张被精心抚平、不见丝毫褶皱的丝绸。
我强迫自己如常散步,走向潜渊院的方向。院门依旧,守卫依旧。
当我提出要见无歆时,那位一贯面色冷硬的高阶管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愤怒或谴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称得上平和的漠然。
“郁无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如同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编号,“他已不在潜渊院名录。具体调遣,非属下可知。公子可需向司药使或更高层垂询?”
语调平稳,措辞得体,却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立在我面前。
他们甚至不屑于编造一个像样的谎言。
“不在名录”——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无歆在此地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也宣告了我的“探望”至此终结。
我没有追问,没有失态。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无歆在重明宫的“存在”,已被正式擦除。
傍晚,逐衣没有来。
平日这个时候,他该带着新煎好的药,出现在我院落门口。但今天,直至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余光也被高墙吞没,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我找来一个平日里还算面熟的、负责庭院洒扫的哑仆,用最简单的动作和眼神询问。
那哑仆眼神躲闪,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药坊”、“禁足”、“三日”。
手势混乱而急促,做完便匆匆低头离开,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禁足。在药坊禁足三日。
理由呢?没有理由。
或者说,不需要向我这“囚徒”交代理由。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他没有被投入暗牢,没有被公开处罚,甚至没有被剥夺司药使麾下的身份。只是“禁足三日”。
一个恰到好处、足以传递警告,却又不会彻底撕破脸面的“惩戒”。
这是梵殊的风格——精准,冷酷,留有余地,却又将威慑施加得淋漓尽致。
他在告诉我:看,我知道昨夜的一切。
我知道谁帮了你。你的小动作,你的依仗,我了如指掌。我允许的事情,它才会发生。我不允许的,哪怕只是一点点越界的帮助,也会立刻得到纠正。
而你的“自由”,你弟弟的“生机”,乃至你身边人的安危,皆系于我的一念之间。
无歆的“消失”,逐衣的“禁足”,像两记无声的闷棍,狠狠砸在我刚刚因“成功”而略微松动的心防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却让我更清晰地听见了这座宫殿内部,那巨大齿轮咬合、碾压时发出的、冰冷而绝对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