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宫是炼狱,却也是他一年半来唯一熟悉的、知道如何生存的框架。离开这个框架,本身就如同坠入虚无。
“走!”我猛地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疼得一缩,但我必须用疼痛和斩钉截铁的命令,斩断他的犹豫,“记住你是谁!你是郁无歆!活下去!替母亲,替郁家,替我看一眼外面的太阳!跑!头也不回地跑!”
我不能再看他,不能再让他的恐惧瓦解我的决心。我近乎粗暴地将他按向那散发着陌生气息的洞口。
他被我推得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此生都无法承载的东西——被强行剥离安全区的惊惶、对独自面对未知的无助、深入骨髓的依赖,以及一种骤然被抛入命运洪流的、近乎绝望的成长痛楚。
然后,他咬紧了牙关,猛地转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滑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自始至终,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我迅速将木板盖回,踢散周围的浮土和落叶,掩盖好痕迹。做完这一切,我虚脱般靠坐在潮湿的棚柱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个黑洞吸走了。冰冷的夜风穿透单薄的衣衫,激得我一阵战栗。
成功了?暂时……成功了?
这念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只有无边的虚脱和后怕,冰冷地浸透骨髓。
无歆最后那充满恐惧与茫然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海里。
我把他推向了自由,也推向了或许同样可怕的、充满未知的荒野。
现在已至季秋,并不是一个离开的好时间。
可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会活下去吗?他会记得怎么活吗?
我不能久留。
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站起身,拍去衣角的尘土,沿着另一条早已规划好的、迂回但安全的路径,慢慢地、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地,踱回了我的孤院。
门扉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真实的夜色、可能已开始的骚动、无歆远去的方向、他眼中的恐惧——都隔绝开来。
屋里还残留着逐衣白日留下的、淡淡的宁神草药气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赌上性命的冒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臆想。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手脚冰凉,指尖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怀中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发疼。
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空旷的寂静。
这寂静里,开始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认知:
我做了什么?我把无歆,从即将绽放的九叶莲根系下硬生生拔了出来,却也将他抛进了一个没有任何指引、没有任何“规则”的茫茫天地。
他或许能逃脱重明宫的魔爪,但他能逃脱那已刻入他骨髓的恐惧,以及对外部世界的全然无知吗?
我利用了梵殊默许的自由,践踏了他无形的规则,完成了一场对他权威最直接的挑衅。
而逐衣……他冒的风险,或许比我更大。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窗外,重明宫巨大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寂静无声。没有骤然响起的警报,没有纷乱的脚步,没有破门而入的执法者。
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
远处似乎隐约有过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很轻微,很快又平息下去,仿佛只是夜鸟惊飞。
我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我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疲惫如潮水涌来,却冲不散紧绷的神经。
我知道,我犯下了一个可能永无赦免的“罪”。
无论结果是什么,无论下一刻等待我的是破门而入的守卫,还是梵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将我仅有的、最后的希望,推进了未知的黑暗里,祈求它能照见一丝生路,也祈求他……能学会在没有围墙和规则的天地里,重新呼吸。
无歆,此刻你在哪里?是否已远遁?是否……依然被恐惧攥紧心脏?
而我,你的哥哥,已将这重明宫彻夜无眠的黑暗,和这黎明时分悬而未决的寂静,一同吞咽了下去。
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代价。也是你的。
天,快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