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清雅，床榻桌椅皆是上好木料，与地宫石室相比，不啻云泥。

“郁公子，”引路的中年管事语气客气而疏离，“主上有令，请您在此安心静养。一应饮食起居、汤药调理，皆由专人负责。若无要事，请勿随意出院落。”

他称我为“公子”，而非编号。

言辞礼貌，却将界限划得分明——这是另一个更高规格的囚笼。

我心中只有更深的寒栗。

这院落本身，就是一只擦得锃亮的水晶观察皿。

我像一件出土后需要特别养护的脆器，被从待处理的原料中单独剔出，安置在这座精致通透的匣子里。

最高层的介入，意味着我的异常已被提升到值得投入更多资源、进行更专业观测的层级。

逐衣仍旧会来。

他提着他那旧藤箱，出现在这方孤寂的院落里，像一座连接过往与当下的、危险的桥梁。

他的神态更加沉静，或者说，更加紧绷。为我诊脉时，指尖搭得极轻，仿佛怕惊扰我体内那不安分的平衡，又或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察觉。

他的药方变得极其复杂，用药精微大胆，远超地宫时期。

我们的交谈变得更少。

但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某种因共同背负秘密而产生的、更深沉的联结，在无声滋长。

他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模糊的消息，用最隐晦的方式。

“十三少安。”——无歆暂时无事。

“旧圃移新株。”——郁家其他少年的安排又有变动。

每一次信息传递，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我知道，他的处境未必比我轻松。

谢先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我在这院中“将养”，如同困兽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同时清晰地知道，猎人正在栅栏外，调整着瞄准的器具。

这孤院，是牢笼，也是观察箱。

我是其中唯一被观测的样本。天光云影在此，不过是更奢侈的背景布。

我身体的每一次细微变化，情绪的每一次起伏，或许都被忠实地记录、分析，呈送到那未知的最高层案前。

宁静，不过是风暴眼中，那段短暂而扭曲的真空。

直到有一天，逐衣来诊脉时，欲言又止，指尖在我后心灵枢处停留得格外久。

那里，被钉住的莲种，搏动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公子，”他收回手，声音低不可闻，“万事……小心。”

他离去后的次日，孤院的宁静，被一声来自我灵魂深处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碎裂声，彻底打破。

——莲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