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是郁家这一批里,最后一个被带入那地方的人。
在我之前,已有数位同辈被带入,所幸他们都从那地方活着出来了。只不过归来的人皆面色惨白,眼神中有着难以遮掩的疲惫和惊痛。
无歆被带走时,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指尖掐进我皮肉,最后是被生生掰开的。那种分离的寂静,比哭喊更刺耳。
我看见了逐衣。
他侍立在那扇门侧面的阴影里,垂首躬身,是最标准不过的恭顺姿态。
在我身影掠过门口的刹那,他抬了眼。
只一霎。
他眼底没有任何逾矩的情绪,只有一片沉到底的静。
可那片静里,我分明读到了某种与我同频的、冰冷的共振——那是知晓前路为何,却只能目送的钝痛。
旋即他眼帘落下,一切归于沉寂。仿佛那一眼,只是光影投错的幻觉。
他抬手打开那扇门,门开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鼻而来:陈年药苦、金属冷腥、刺鼻的药水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开在幽冥深处的异样花香。这味道让我后颈寒毛瞬间立起。
我被人推入室内,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他与那一眼,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房间异常宽敞,堆满奇形怪状的琉璃器皿与缓缓运转的铜质机括。中央那座莹白如玉的石台,在模拟的天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柔和光晕。
谢先生已等候在侧。
他换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窄袖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正用软绢擦拭着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他的神情平静至极,那是一种将全部心神收敛、专注于接下来工作的纯粹状态。
这种专注,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令人心头发凉。
没有解释,没有宣告。
我被无言地按压在冰冷的石台上,皮革束带扣住四肢与腰身,后心的衣物被剪开一片,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
谢先生戴上手套,指尖触及我后心皮肤时,带着一种评估材质的凉意。
“放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感受它。”
话音落下,一股温凉、柔韧、带着奇异生命律动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或者说,透过那奇异的手套——缓缓注入我的后心。
起初的感觉并非剧痛,而是一种诡异的生长感。
它钻进皮肤,化出无数纤细如发丝的能量根须,顺着经络游走。所过之处,血肉传来被细微根系强行撑开、探索的胀痛,经络则像被异物摩擦,酸涩难当。
随着根须网络逐渐成形,它们开始向中央汇聚,目标明确——我的心脉。
在谢先生的引导下,越是接近,莲种根须的动作越是谨慎,却也越是深入,仿佛即将抵达滋养它的沃土。
汗水涌出,额角青筋跳动,我咬紧的牙关开始咯咯作响。
终于,最核心的那一缕能量根须,触及了心脉外围。
就在那一瞬间——
我神魂深处,那处与“先天之症”共生、始终被视为残缺与虚弱源头的所在,仿佛沉眠的火山骤然苏醒。
它被这企图玷污生命核心的外来者彻底激怒。
没有声音,没有前兆。
只有光。
纯粹、霸道、仿佛能湮灭一切杂质的炽白,从我体内,从灵魂与□□的交界处,轰然炸裂!视野被剥夺,听觉被吞噬,连痛苦都短暂消失。
那一瞬,我像一片轻羽,被抛出了躯壳。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金属扭曲的呻吟、人体倒地的闷响,以及一声极短促、却因强忍而扭曲的闷哼——来自谢先生。
白光如潮水般退去,感官重新归位。
我瘫在石台上,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皮囊。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经络火辣辣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焦糊气。
视线模糊地聚焦。
谢先生依然站立着,身形未晃。
但他的左手……掌心至手背,一个可怕的贯穿伤口正狰狞外翻,鲜血淋漓。伤口边缘的血肉呈现出诡异的景象:内层焦黑碳化,中层凝结冰晶,外层皮肉扭曲翻卷。
他那只精于操控的手,几乎被废。
侍从惊慌失措地试图止血,却被他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推开。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实验室,死死钉在我身上。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滔天巨浪——难以置信的惊诧,发现颠覆性现象的狂喜,还有一种近乎饥渴的探究欲。
疼痛似乎完全无法影响他此刻的精神亢奋。
“神魂层面的……绝对排斥?!”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是激动,“不是血脉屏障,不是能量对冲……是存在本质的拒绝!这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能量余韵。
“莲种!莲种的状态如何?!”
一名灰头土脸的助手扑到仪器前,颤声回报:“先……先生!莲种本源未散!但它……它的活性完全沉寂,能量结构凝滞,定位显示……它被困在了受试体后心灵枢附近,无法融合,也无法剥离,如同……如同一枚被琥珀封印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