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无歆,是在一个我未曾到过的、更为开阔的石厅。
他瘦了些,眼睛显得更大,在人群中惶然四顾,直到与我的视线对上,那里面才迸发出一簇微弱的光,随即又被他竭力压下,变回符合这里要求的、瑟缩的顺从。
我们被允许短暂站在一起,他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用力回握。
然后,他来了。
厅中人,无论囚徒还是守卫,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的男子,身着与地宫玄色基调不同的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皆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仿佛被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谢先生。”引路的执事躬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敬畏。
谢先生缓步走来,目光在我们这群“郁”姓少年身上流转片刻。
最终,落在了我和无歆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在欣赏两件略有差异的古董。
“郁家主支,竟还有两位在此。”他开口,声音不高,清越平和,却让整个石厅静得能听到火把油脂轻微的噼啪声。“血脉相连,气息互引,有趣。”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伸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依言伸出手腕。他的指尖温热,甚至柔和。但那股探入体内的感知力,却迥异于逐衣的细腻浸润。
它更像一道沉静而浩瀚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漫过我的四肢百骸。
我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被逐衣小心翼翼修补、蕴养的根基,似乎暴露在无影灯下。
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先天心脉残损,至今未愈……但根基的修补,倒是意外地扎实平稳。”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为你调理的医者,颇费了些心思。用的是‘润物无声’的法子,生怕惊动了你这艘破船。”
我的心骤然收紧。
逐衣的拖字诀和暗中加固,在这位谢先生面前,似乎并非全然无形。
他松开我的手腕,又看向无歆。
无歆吓得微微发抖,但还是伸出了手。谢先生把脉的时间短了许多,只淡淡道:“根骨清健,倒是块好材料。只是心志……弱了些。”
他的评价让无歆脸色更白。
随即,谢先生转向一旁肃立的司药使,语气依旧平淡。
“郁家主支血脉,确有殊异。这位兄长,”他指了我一下,“调理之法可延续,但进度需纳入总盘考量。他的‘温养’,关乎后续‘莲种’适配的成败,不得再有丝毫自主偏差。”
他说“自主偏差”四字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药坊位置的方向。
司药使额角似有微光一闪,躬身应道:“谨遵谢先生吩咐。必当严加督导。”
谢先生颔首,不再看我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点评了两株草木。
他飘然离去,那月白的背影与地宫的幽暗格格不入,却带来比任何黑衣守卫更沉重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