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成为颠沛的终点。
在昏暗房舍里被拘了不知几日,人心在无声的猜疑与恐惧中渐渐发霉时,我们再次被驱赶上车。
这一次,行程似乎短了许多,压抑感却有增无减。
待到终于被允许下车时,脚下传来的,并非泥土或石板的触感,而是一种均匀、坚硬、带着地下特有阴凉的物质——仿佛踏上了某种巨兽的骨骼。
抬起头,呼吸瞬间一窒。
眼前非山非谷,而是一处巨大、幽深、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地宫入口。
它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嘴,火把在墙壁上投下跳动不安的光影,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空气中带着石头深处的阴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陈旧香料混合的气息。
我们被沉默的黑衣侍者引着,鱼贯而入。
地宫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复杂庞大,甬道纵横,俨然一座地下城池。
很快,我们这群来自郁家的年轻人,便与其他几批同样面色惶惑、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们汇合了。
从他们零星的低声交谈和服饰细节中,能辨认出他们并非同族,甚至可能来自天南地北。
一种更大的不安开始蔓延——这绝非单单针对郁家的变故。
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剥离了我们身上最后一点过往的印记。
我们被命令按姓氏分组站立,然后,像清点货物一般,被逐一编号。
冰冷的铁牌被挂上脖颈,上面刻着的,不再是父母所赐的姓名,而是一个冷硬的数字符号。
我是“郁七”。
弟弟无歆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成了“郁十三”。
我看到其他家族的少年少女,也获得了类似的身份。
名字,这个与家族、出身、个人历史紧密相连的符号,在此地被轻易抹去,代之以一种绝对服从与便于管理的编码。
无歆的手指冰凉,攥得我衣袖发皱。
他仰头看我,大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和更深的不安。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编号的意义,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被剥离、被重新定义的恐怖。
我握了握他颤抖的手,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那一刻,所有先前朦胧的预感,变得尖锐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