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的人生,始于一种绵长的、小心翼翼的静谧。
这静谧并非天性,而是由一具先天不足的躯体所划定。
幼时记忆里最鲜明的颜色,是药炉里跳跃的暗红火焰,和窗外永远隔着一层窗纱的、显得有些苍白的日光。
父亲为我延请过许多医师,直到有翡先生到来,那种笼罩在我生命之上的、随时会吹熄我的寒风,才第一次被一道温和而稳固的力量隔开。
有翡先生出自一念堂。
那时我对江湖门派尚无概念,只从父亲愈发恭敬的态度里,隐约知晓这份机缘的重量。
先生的医术极高明,他手下银针细微的嗡鸣,能与我体内滞涩的气息产生共鸣。更难得的是他的气度,宁静渊深,像一口映着星月的古井。
在他调理下,我那盏摇曳的命火得以稳固。但比起先生,更深刻闯入我生命的,是他的小徒弟,逐衣。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却已然透露出杏林子弟特有沉静的少年。他性情极好,温和得像初春未融尽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周遭。
因着他的陪伴,我那些被病榻和庭院困住的时光,才有了鲜活的声响——是棋子落盘的清脆,是他讲述山野采药见闻的低声细语,是他演练那套柔韧健体术时衣袂带起的风声。
我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亲近,仿佛两株在相同阴翳下生长的植物,彼此的气息自然交融。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有翡先生因故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对着他上一帖方子出神。那感觉并非锐痛,而是一种天地忽然失色的茫然。
我失去了庇护我的医者,而逐衣,他失去了如父的师父。
府中上下弥漫着哀戚与不安,我的未来和药方一样,骤然空白。
然后,逐衣做出了他一生中,或许也是我一生中,最为关键的决定。他没有随一念堂的使者离开,而是选择了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