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医生叫第三遍她的名字时,她才艰难地扬起眼皮,但视线是失焦的,只有个模糊的人影。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再次将眼皮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哼。
医生似乎放弃了这种不会有结果的交流,她拿起边上的电话说了什么,郁菲没有听见,也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听。
药被送进嘴里的时候,没尝出味道,但被拉起下巴喂水时,她感到一阵烦闷。却没有任何力气去挣脱,越发感到无力和绝望,如果可以水灌得更猛些就好了,这样她或许就能解脱了。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愉悦和解脱,但那双托着她下巴的手却没如她所愿。药片卡在喉咙,吞咽困难,呕吐的感觉强烈,在被灌到第四口水时,终于生理和心力同时反抗,水连同药一起被吐了出来。握着她下巴的那只手将她的脸往左侧倾斜,可喉咙处的痒意怎么也克制不住,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直到血丝沿着嘴角混着涎水被咳出来。
晕眩感很重,耳鸣如同漩涡中央的深坑,以一种极度沉闷的力道敲击着她的耳膜和太阳穴。她觉得自己要死了,这种感觉很荒谬,像灵魂冲破身体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狼狈和残破,发出类似一种嫌弃的啧啧声。
陆森进来的时候,刚刚喂她吃药的护士正在清理她被打湿的衣服,脸上满是担忧和不知所措。
“她刚吃药时被呛到了,喉咙的伤已经处理了。”刚刚试图与她沟通的医生先开了口。
陆森跟这位医生算熟识,听到她的话,眼里掠过一丝着急:“严重吗?”
“……很抱歉,是我们疏忽了。”医生看了眼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的郁菲,“她现在的状况很糟糕,药物剂量会比较重。她会出现反应迟钝、晕眩、厌食呕吐甚至躯体化的各种症状。”
“这种病症不是一天就会立马恶化的,是不断的情绪堆叠,你应该也非常清楚……”医生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看着,我去配药。”
躺椅上,郁菲皱着眉头身子微微蜷缩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怎么会是双相呢,他觉得不可思议又好像情理之中。记得刚从山里被解救出来,医生还特意嘱咐过深度睡眠的时间不能太长,也许从那个时候起或者更早她应该就没有再好好休息过了。最后一次见面,他还记得她跟同学们玩得还不错,回想起医院里再见面时,另外两位的神情,这些年她应该过得并不好。
刚刚他给她妈妈打去了电话,那边的第一反应不是病得多严重,而是她撒谎,并没有回学校。他是希望郁菲妈妈能来的,但又有些担忧。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看起来那么坚强又那么的脆弱。可眼前这人,从他们遇见开始似乎她身上就没有发生过幸运的事。
医生说她是双相情感障碍,这种情况他其实并不陌生,只是对象从那些经历过生死的强悍战友,变成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有种莫名的不舒服,这样瘦弱的人要怎么才能抗下这种极度威胁生命的病。
已经是深夜了,室内室外都很安静。屋里关掉了大部分的灯光,只留下几盏壁灯,灯光很柔和舒适。他伸手握住郁菲微微握拳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掌心还有些湿意,心里的难过让他没办法就这么看着。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将自己的健康分她一点,就像自己手臂上还很新鲜的疤。
他起身退回躺椅边上的小沙发上,透过纯白的纱帘能看见外面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南城的绿化一直都很好,这家心理咨询中心的绿化尤其浓密,从上方看,就连部分路灯都被隐没其中,显得有些暗。这让他想起自家门前的那一片橘子林,好像稍微长大些,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它们结果。橘子树从来都是枝叶浓密,每次看到的都是那一片偏深的绿色到了夜里更是黑沉沉的,比以往山里野训的林子还要沉闷。他觉得郁菲就像那片橘子林,人人都吃过橘子,却无人在意橘子林,所以她就那样默默地存在,直到天黑了,变成了最深的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