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沈老师。
沈老师正在画室里改画,听到他说不想参赛,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为什么?”她问。
“这是我给我妈画的。”张小五说,“我不想拿它去比赛。”
沈老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什么打动了之后的笑。
“那你就再画一幅。”她说。
张小五愣了一下。“再画一幅?”
“对,再画一幅。参赛的那幅。”沈老师说,“你已经有能力画出这样的作品了,说明你的水平到了。再画一幅,用同样的心,同样的感情,但画一个不同的主题。你能做到。”
张小五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再画一幅,用同样的心,同样的感情,但画一个不同的主题。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愿意试一试。
“沈老师,画什么?”
沈老师想了想,说:“画你父亲。”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画父亲。他已经画过父亲的手了,那幅《手》得了全国铜奖。如果再画父亲,画什么?画他的脸?他的背影?他的工作?他的病?他的康复?他的笑?他的沉默?父亲有太多面了,他不知道该选哪一面。
“不要急,慢慢想。”沈老师说,“你还有时间。五月底才交稿,现在才三月初,你还有将近三个月。”
张小五点了点头,走出了画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阳光里,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父亲站在脚手架上,父亲躺在病床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父亲在火车站举着纸板接他,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父亲在雪地里放鞭炮。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张照片,在他的脑海里一张一张地翻过。他要在这些照片里选一张,把它变成水彩画,送去参加比赛。他不知道选哪一张,但他知道,不管选哪一张,他都会用心去画,用尽全力去画。因为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把他养大的男人,那个在病床上说“小五,爸不怕死”的男人,那个在火车站举着纸板写“张小五”三个字的男人。
回到宿舍,张小五坐在床上,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想了想,写下了一个列表——父亲的各种样子。站着的样子,坐着的样子,躺着的样子,笑着的样子,沉默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疲惫的样子,高兴的样子。他写了十几条,然后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划掉。站着的太普通,坐着的太平淡,躺着的太消极,笑着的太少见,沉默的太沉重。
他划到最后,只剩下一条。
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的样子。
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但那个画面里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灶台上的火光,有锅里的热气,有案板上的葱花,有碗里的荷包蛋。有父亲弯着腰的背影,有他手里的锅铲,有他系着的围裙,有他花白的头发。那个画面不是父亲最光辉的时刻,不是他最坚强的时刻,不是他最伟大的时刻,但那是他最日常的时刻,最真实的时刻,最像他自己的时刻。
张小五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画本,放在枕头底下。
他决定了。
他要画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