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画父亲之后,张小五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他找不到合适的参考照片。翻遍了手机相册,里面存的大多是课堂作业、写生作品、西湖的风景照、室友的搞怪合影,父亲的照片只有寥寥几张,还是过年时随手拍的。有一张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呆滞,光线昏暗,构图歪斜,像一张不合格的证件照。有一张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镜头,灰蒙蒙的天把整个人吞没了,看不出任何细节。还有一张是年夜饭的合影,父亲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很僵硬,像被人拿枪指着脑袋。
这些照片都不行。它们记录的是父亲的样子,不是父亲的气息。样子和气息是两回事。样子是外在的、表面的、可以被相机捕捉的;气息是内在的、深层的、只能被心感受到的东西。相机可以拍出父亲脸上的皱纹,但拍不出那些皱纹是怎么来的——是工地的风吹出来的,是病床上的夜熬出来的,是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黄昏等出来的。
他需要一张新的照片。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可以长时间观察父亲的场景。他想了想,决定给父亲打一个电话。
“爸,你周末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空。怎么了?”
“我想画你。在厨房煮面的样子。你能不能给我拍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近一点远一点都要。”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喊“爸”,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紧张。“拍……拍照片?爸不会拍啊。”
“你用手机拍就行,多拍几张,发给我。”
“手机……爸这个手机拍照不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小五愣了一下。父亲用的是老年机,屏幕小小的,摄像头像一粒芝麻,拍出来的照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糊在一起。他想了想,说:“爸,你把手机给我妈,让她帮你拍。”
“你妈?”张建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像被人踩了尾巴。
“对,你去找我妈,让她用她的手机拍。她那个手机拍照清楚。”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张小五几乎能听见父亲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为了儿子”,另一个说“不去,丢不起那人”。过了大概十秒钟,第一个小人打赢了。
“行吧。”张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爸去找你妈。”
张小五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象着父亲站在母亲面前,支支吾吾地说“小五要画我,让我来找你拍照片”的样子。那画面一定很好笑——两个离了婚的人,隔了这么多年,因为儿子的画,又重新站在一起,一个拿着手机当摄影师,一个系着围裙当模特。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荒谬,也比小说还温暖。
第二天下午,母亲发来了一串照片。张小五点开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一共二十多张,角度五花八门——有的从高处往下拍,父亲缩成了一个矮墩墩的冬瓜;有的从低处往上拍,父亲的下巴像一座悬崖;有的从背后拍,父亲的背影像一个问号;有的从侧面拍,父亲的侧脸像一个被捏扁了的饺子。还有几张是糊的,父亲在画面里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灰色,像一只正在融化的雪人。
但在这二十多张照片里,有三张是好的。不是技术上的好,是感觉上的好。
第一张,父亲站在灶台前,侧脸,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鸡蛋。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起来,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烟雾,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朦胧而温柔。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第二张,父亲弯着腰,正在案板上切葱花。他的背弯得很深,几乎和案板平行,像一个鞠躬的人。他的右手握着菜刀,左手按着葱白,手指弯曲,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案板旁边摆着一碗打好的鸡蛋,金黄色的,像一小碗液态的阳光。
第三张,父亲端着一碗面,正从厨房走向客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碗里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是看得见的——那双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好像在检查面有没有煮软、汤有没有放盐、荷包蛋有没有破。
张小五把这三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反复看了很多遍。他在看细节——父亲花白的头发,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白的多黑的少,像冬天的枯草上落了一层霜。父亲脸上的皱纹,额头上三道,眼角边无数道,嘴角旁两道深深的沟壑,像干裂的土地。父亲的手,骨节突出,指甲短得不能再短,虎口的疤痕像一条蜈蚣,掌心的老茧像一座座小山。父亲的围裙,洗得发白,上面有油渍、酱油渍、面粉印,还有一个小洞,像是被烟头烫的。
这些细节,相机拍下来了,但不是为了记录而记录的。它们是被母亲拍下来的,是被一个曾经爱过这个男人的女人拍下来的。那些照片里有她残留的感情——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既不甜也不苦的滋味。
他把三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又备份到了云盘。然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照片收到了。第三张最好。谢谢妈。”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条:“你爸不让我发第三张,说他端碗的样子像个老头。我偷偷发的。”
张小五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距离没有一千多公里那么远。他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哪怕只是通过一个碗、一碗面、一张照片。他关掉手机,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
周末,张小五去了趟文具店。他买了一张新的水彩纸,和上次一样,进口的,十块钱。又买了两支新的水彩笔,一支大号的铺色用,一支小号的刻画细节用。还买了一管新的白色颜料——他的白色快用完了,画那幅母亲的时候白色用得很凶,像不要钱一样。所有东西加起来花了将近五十块,他付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但想到这是给父亲画画用的,就不疼了。
回到宿舍,他把水彩纸裁成自己想要的尺寸。不是标准的长方形,而是一个接近正方形的尺寸——他想要一种稳定的、庄重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构图。他用胶带把纸的四边贴在水彩板上,绷紧,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偷拍的那张照片——父亲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向客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想看懂。看懂父亲的身体语言——为什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因为碗太重了,还是因为他习惯了弯腰?看懂父亲的表情——为什么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是因为他在检查面的卖相,还是因为他不敢看镜头?看懂那束光——为什么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肩膀上?是因为那个时间那个角度光线就是那样的,还是因为母亲在拍照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角度?
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在水彩纸上起稿。
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他先画了父亲的身体轮廓——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捧碗的动作,弯曲的膝盖,塌陷的肩膀。他用很轻的线条,一笔一笔地勾出来,像在纸上雕刻一尊浮雕。然后他画了父亲的脸——侧脸,四分之三的角度,额头、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处的比例都反复核对,生怕画得不像。他画了父亲的眼睛——那双盯着碗里的面的眼睛,不大,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里面有东西。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也许是专注,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