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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年的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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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鸣松开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大堆吃的,堆在桌上。“我妈做的,徐州特产,蜜三刀、羊角蜜、花生糖、芝麻酥。你尝尝,可好吃了。”张小五拿起一块蜜三刀,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好吃吧?”陆一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好吃。”张小五说,又拿了一块。

林子涵是晚上到的。他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画箱,风尘仆仆的,像走了很远的路。他从厦门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动车,中间还转了一次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放下东西,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茶叶,递给张小五。“铁观音,我爸让我带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张小五接过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谢谢。”

欧阳逸飞是最后一个到的。正月十七上午,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带风,像一个明星出场。他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袋一袋的东西,像变魔术一样。“上海特产,蝴蝶酥、大白兔奶糖、五香豆、梨膏糖。别抢,人人有份。”

张小五看着桌上堆满的吃的,忽然觉得宿舍像个杂货铺。北方的、南方的、甜的、咸的、软的、硬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堆在一起,像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山。这些东西不只是吃的,是他们的父母从千里之外寄过来的心意,是他们从各自的城市背过来的礼物,是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相互取暖的方式。

正月十七晚上,全班开了第一次班会。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她讲了下学期的安排——课程设置、考试时间、外出写生、各种比赛。她讲了很久,从开学讲到期末,从课内讲到课外,从学习讲到生活。张小五认真地听着,把重要的地方记在笔记本上。

“最后,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赵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了张小五身上,“张小五同学,他的作品《手》入选了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并获得铜奖。这是我校近五年来在这个比赛上取得的最好成绩。让我们用掌声祝贺他。”

掌声响起来,比摸底考试那次更热烈,更真诚。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最后只是抬起头,朝同学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班会结束后,赵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你等一下。”

张小五走到讲台前,赵老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学金申请表,你拿回去填一下,附上你的获奖证书复印件,交到我办公室。”

张小五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奖学金,金额不高,两千块,但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他交好几个月的材料费,够他买好几盒颜料,够他给父亲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赵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赵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柔,“张小五,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你要记住,天赋和努力只是基础,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的心。心有多大,画就有多大。”

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把奖学金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通往未来的纸条。

开学第一周,沈老师在色彩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个学期,我们要参加‘浙江省中学生水彩画展’。这是省级比赛,含金量很高,获奖作品会在省美术馆展出。每个人至少交一幅作品,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五月底交稿,现在开始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省级比赛,省美术馆展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机会。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的全国比赛,那幅《手》,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那幅画用了炭笔,黑白灰,没有颜色。这一次是水彩画展,他要用颜色了。他想起沈老师说过的——“颜色是光的语言。”他要学会用这种语言,去说他想说的话。

他开始构思。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听起来很自由,但自由有时比限制更让人不知所措。他想了很久,画了好几幅草图,都不满意。第一幅画的是西湖,太普通了。第二幅画的是画室,太平淡了。第三幅画的是父亲的手,但手他已经画过了,不想重复自己。他把那些草图一张一张地撕掉,扔进垃圾桶。陆一鸣看着垃圾桶里越来越多的纸团,忍不住说:“张小五,你是不是太焦虑了?还有好几个月呢,慢慢想。”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画好了,太想证明自己了。这种想法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有时候他会半夜醒来,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月光照在窗帘上,把那些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幅画,那幅他还没想好怎么画的画。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变得暗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寄来的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他想起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样子,阳光很好,竹匾上摆满了红薯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不是西湖,不是画室,不是父亲的手。是母亲。是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但那个画面里有光——有阳光,有母亲的笑,有红薯干的金黄色,有那个年代的、贫穷的但温暖的光。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这一次他用的是铅笔,但他脑子里想的是颜色。阳光的颜色,母亲的笑的颜色,红薯干的颜色,竹匾的颜色,院子的颜色。他要用水彩去表现那些颜色,用水的流动去表现光的流动,用颜料的渗透去表现情感的渗透。

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画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从那里漏了进来。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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