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关着门,门缝里透不出光,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微光。他拖着行李箱从楼梯口走到309,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堂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在回声上,又被回声追上来。
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闷味。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三张床空着,被褥都卷起来了,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只有他自己的床还保持着走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画本的一角。
他站在房间中间,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在家待了半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父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那只橘猫蹲在楼道口等他的身影。现在一下子回到这个安静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开始收拾。先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母亲织的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周扬送的黑色围巾挂在床头。父亲给的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和母亲给的那个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红布包,像两颗并排跳动的心脏。画具摆在桌上——铅笔、橡皮、削笔刀、颜料、画笔、画本,一样一样地归位,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士兵在整理自己的武器。
收拾完之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收拾好了。”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了。宿舍没人,就我一个。你别担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朵玫瑰花。张小五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背上画筒,走出了宿舍。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很暗,只有画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愣了一下——有人?这个时间,谁会在画室?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推开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画室里灯光大亮,一个人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画画。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背微微弯着,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在画布上慢慢地涂抹。是周老师。
“周老师?”张小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显得很响。
周老师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画。“来了?”
“来了。周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老师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看自己的画,然后又走上前,在画布上添了一笔。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西湖的雪景。断桥、湖面、远处的山,都被白雪覆盖着,天空是灰蓝色的,湖水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藏着很多颜色——深蓝、墨绿、紫灰、赭石。整幅画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张小五站在周老师身后,看着那幅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杭州待了半年,见过西湖的春天、夏天、秋天,唯独没有见过西湖的冬天。他不知道冬天的西湖是这样的——安静、沉默、内敛,像一个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心里的人。
“周老师,这是你画的?”
“嗯。初三那天去画的,人少,安静。”周老师把画笔放在调色盘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想早点回来画画。在家画不了,没有画室,也没有模特。”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意,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画吧。”他说,指了指旁边的画架,“正好我也在,有问题可以问我。”
张小五支好画架,夹上一张画纸,拿出炭笔。他想了想,决定画周老师。不是正面,是背影。周老师站在画架前,背微微弯着,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那幅西湖的雪景。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站直的树。他的头发花白,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些银丝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
张小五画得很慢。他试着去捕捉周老师的那种状态——那种忘我的、全身心投入的、除了画面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那种状态他见过,在父亲的身上,在沈老师的身上,在他自己的身上。那是一种很珍贵的状态,不是随时都能进入的,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和沉浸,像潜水,要憋足了气才能潜下去。
他画了一个多小时,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周老师像一个苦行僧,站在画架前,用画笔在画布上修行。他不知道周老师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大年初三跑到画室里画画,不知道他为什么头发花白了还在教一群毛头小孩画素描。但他知道,周老师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很多年,没有灭,也不会灭。
“画完了?”周老师转过身,走过来看他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把我画得太瘦了。”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周老师不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五每天都泡在画室里。早上八点去,晚上十点回,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画室。他画素描,画速写,画色彩。他把上学期学过的东西全部复习了一遍,把那些不够熟练的地方反复练习。他画石膏像,画静物,画人体模型,画窗外的风景。他的铅笔用得很快,一支6B用了三天就短得握不住了;他的颜料也用得快,白色用得最多,调色盘上的白色总是最先见底。
陆一鸣是第二个回来的。正月十六下午,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气喘吁吁地推开宿舍门,看见张小五正坐在床上看书,大叫一声:“张小五!你可想死我了!”然后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张小五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使劲拍他的背:“放开……放开……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