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父子俩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张小五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排烟囱,白烟在阳光里带着一点橘红色,和他画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沈老师说过的话——“颜色是光的语言。”他想,离别也是一种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是那种带一点蓝的、通透的、像冬天傍晚天空的那种灰。不好看,但真实。
正月十五,元宵节。
张小五要回杭州了。学校正月十七开学,他提前两天走,想先回学校收拾一下宿舍,调整一下状态。张建国给他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浮在碗里,像一群小鸭子。张小五吃了六个,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虽然他不信这些,但父亲信,他就顺着父亲的意思来。
“爸,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张小五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画筒背在肩上。
“爸知道。你到了打电话。”
“好。”
张小五转过身,走出了门。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沉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单元门口,看见他,“喵呜”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很暖,肚子圆滚滚的。
“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别到处乱跑。”橘猫舔了舔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张小五走出巷子,回过头,看见那只猫还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火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灰黄变成青绿。北城的雪越来越远,杭州的绿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热的。他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戴回去。两个平安符,一个母亲的,一个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北城的雪——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光秃秃的树,歪歪扭扭的巷子,还有那只蹲在雪地里的橘色的猫。他用炭笔快速地勾勒出轮廓,然后用手指抹开那些线条,让画面有一种朦胧的、雾蒙蒙的感觉。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北城,雪。橘猫蹲在雪地里,像一个小小的点。我在火车上,越来越远。”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火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地响着,带着他和他的画本,带着他的平安符和他的记忆,带着父亲的叮嘱和母亲的眼泪,驶向杭州,驶向那个他还要待两年半的地方。
到杭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小五走出火车站,打了一辆车回学校。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他看着那些灯光,觉得它们和北城的雪不一样,北城的雪是安静的、沉默的、内敛的,杭州的灯是喧闹的、张扬的、外放的。但都是美的,不同的美。
到了学校,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宿舍楼里只有几间亮着灯,他爬上三楼,推开309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陆一鸣还没来,林子涵还没来,欧阳逸飞还没来。他一个人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衣服放进柜子里,画具摆在桌上,课本放在书架上,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他把周扬送的那条黑色围巾挂在床头,把母亲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两条围巾,一条是友情,一条是亲情,都是暖的。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宿舍没人,就我一个。”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早点睡。”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了。学校很好,别担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虫鸣,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声音让他想起杭州,想起这个他还要住两年半的城市。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气候,习惯了这里的食物,习惯了这里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画室和教室。这里不再是陌生的地方,这里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早起,去画室画画。假期里他画了很多速写,但素描和色彩落下了,要赶紧补回来。周老师说过,寒假是拉开差距的时候,别人在玩,你在画,你就赢了。他不一定要赢别人,但他不能输给自己。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把那些印在布上的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张小五看着那些碎花,心想,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他喜欢好天气,好天气适合画画。阳光从北窗照进来,均匀而柔和,不会在画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种光是最好的光,他可以在那种光下面画一整天,不累,不烦,不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