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褚韫宁唤来承庆殿的管事问话。
她细细翻过账册,总觉得殿中各项用度与实际开销对不上数目。
澹月回来时,正遇上管事躬身退下,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收敛的心虚。
澹月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绣墩上。
褚韫宁正拨着算盘,闻声抬眸,见她这般模样,不由莞尔:"这是怎么了?"
澹月似是憋了一肚子气:“我看小姐根本不必分赏他们,方才我去的时候,经过下人房,向里头瞄了一眼,几个人在里头吃锅子呢!他们哪里缺什么银子?分明是把主子的份例都吞进了自己肚里!”
“我特意在门外站了会儿,听见里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她越说音量越高,气得不轻。
褚韫宁闻言心中愕然。
知晓裴珝为人和善,待人宽厚,却不曾想连管教下人都疏漏至此。
当下便将算盘一放:“去请王爷过来。”
-
晚膳后,澹月揣着库房钥匙,拿着账册快步进门,面上是掩不住的得色:“小姐今日当真威风,讯问得他们半句话都答不上来。”
还收拢了殿中一应事务的掌管之权。
好在梁王虽说不管事,但还是帮着她们小姐的。
褚韫宁面上也显出一丝松快:“去清点一下库房,看看殿中还缺什么,从库里取来补上便是。”
澹月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退下了。
褚韫宁抬手轻掀帘幔,正要进内室歇息,转念却思及今日场景。
承庆殿这些宫人,面上恭敬,心底只怕并未将她这个新嫁入皇家的王妃当了正经主子。
几个主管掌事,想来不是与宫中哪位主子沾亲带故,便是自恃有靠山。
今日若没有裴珝帮她立威,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将殿中一应事务全权交于她,想必也不会如此顺利。
她心思略微一转,便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
从主殿穿行,经侧门而入,倒是比走书房正门近了许多。
书房与主殿相连的侧门处,仅置一扇紫檀木嵌云母屏风略作遮掩。褚韫宁步履轻缓地绕出屏风,目光下意识朝那书案后扫去。
整个桌案侧对着她的方向,加之只是匆匆一瞥,她并未瞧得真切,只朦胧辨出个身着常服的男子身影。
她心下一松,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垂眸柔声唤:“殿下。”
话音未落,甫一抬眸,便撞进一双漆黑眸子,深不见底。
她心头猛地一紧,似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强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依着规矩浅浅福身:“陛下万安。”
裴珩目光淡淡在她面上一扫,眸色幽沉,喜怒不辨。
这个称谓,他未登基之前,从她口中唤出,是常事。
说来也怪,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谓,自她唇齿间吐出,便总染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娇柔婉转的韵致,听得人耳根发软。
褚韫宁抿紧了唇,长睫低垂,从前,她也时常这样唤他。
只是在他面前,她从不必拘着礼数规矩,私下里,多是拖着柔软的调子唤他“曜之哥哥”,若是恼了,便连名带姓地直呼“裴珩”。
两人各怀心思,书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德顺垂首侍立在房门边,大气不敢出,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室内动静。
裴珩目光只漫不经心地落在手中把玩的珍珠手串上。
“听闻梁王妃初入承庆殿,便惩治了不正之风,真是好不威风。”
德顺听着,心底就是一哆嗦,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
今日晌午后,他陪着陛下去寿康宫请安时,太后正和悦和公主下棋,两人有说有笑,不知在说什么,似乎提及了承庆殿。
他在陛下身边正巧听了一耳朵。
“皇嫂初进承庆殿,便惩治了不正之风,发落了苛奸耍滑,怠慢主子的奴才,真是好不威风!”
悦和公主似乎对此举很是欣赏,语气里都是夸赞。
太后也道:“子祐性子素来宽厚,底下人难免懈怠。如今有窈窈帮他约束着,拿捏住分寸,也是好事。”
悦和公主面上笑意更深些:“如此看来,两人一宽一严,倒很是相得益彰,般配得很。”
她们一来一往,言语间皆是称许。
可德顺在一旁冷眼瞧着,陛下的脸色却是寸寸沉了下去。
待到出了寿康宫,那面色已是阴云密布,难看得紧。
他一路跟着回了乾元殿,觑着陛下阴沉的脸色。
殿门尚未完全合拢,便听见里头“哗啦”一声脆响,是瓷器掼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侍奉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