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跟在沈砚山身后迈进大帐,手指在袖口里悄悄松开,捏着的那口气,也缓缓泄了出去。
大帐内部比外头看着更宏阔。
地面铺着厚重的兽皮,深棕色,带着动物皮毛特有的气息。四周的帐壁上挂着各种刀器、弓矢,还有几幅宋晚看不懂的纺织挂毯,图案繁复,色彩浓烈,是羽狄人喜爱的颜色,红与金。
正中坐着的,是羽狄王。
他年近六十,身形高大,即便端坐着也透着一股压迫的气势。发色已半白,束在脑后,鬓角的皱纹深刻。
见到沈砚山,他起身,走下来,亲自行了一礼。
“沈先生,”他说的是大赵官话,口音很重,却字字清晰,“本王等候多时了。”
沈砚山回了一礼,“大王有礼。”
羽狄王哈哈一笑,伸手相邀,“来,请坐。”
他说话时,目光在沈砚山身后的两人身上停了一停,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手下人上茶。
宋晚与赵旼各自退后半步,分立沈砚山两侧,低着头,扮作沉默的随行。
茶端上来,是一种宋晚没有见过的茶,颜色偏红,闻起来带着一股奶腥与草木的混合气息。
羽狄王捧着茶盏,先问了沈砚山怎么有了兴致来羽狄,一路行程可还顺畅,又说起此前曾托人求购他的书画,却屡屡求而不得,此番听闻沈先生亲临,当真喜出望外。
沈砚山笑应道,“大王能有此雅兴,实在难得。沈某没想到大王的官话也说的如此流利,敬佩敬佩。”
“先生过誉了。”羽狄王摆了摆手,“本王年幼时,先王请了两个师傅日日教我大赵官话。尤其,后来年岁渐长,见多了刀兵,才知道,笔墨之间,另有一番天地。”他顿了顿,“大赵山河壮阔,先生的画,本王许多年前也见过两幅,胸中山河尽在其中,让人观之忘忧。”
沈砚山点头,“大王过奖。”
羽狄王忽然话头一转,站起身,往帐侧走去,“本王这些年,也颇为用心临摹,先生既然来了,还请品评一二,莫要顾虑本王颜面,有什么不足,只管直说。”
他从帐侧取出几幅卷轴,亲自展开,摆在王庭正中的大案上。
宋晚垂眼,从侧面扫过去那几幅画。
沈砚山低头看了片刻,神情认真。
“王爷运笔已有章法,”他缓缓道,“只是这一处皴法,用笔方向与墨色深浅,略有出入。”他抬手,虚点了几处,“山势如人,骨气要从根基处立起来,若是笔锋稍软,山形便散了。”
羽狄王听得专注,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这处,本王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如今一听,豁然开朗。”
他将临摹画卷重新收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侍从立刻退出去,不多时捧进来另外三叠画卷。
“这三幅,是本王小儿不日前,方从大赵带回来的,”羽狄王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得意,“他说是先生之徒、大赵三皇子的画作。烦请先生帮我看看,是否是真的出自令徒之手?”
宋晚手指微微一收。
赵旼站在她旁边,姿态毫无变化,只是视线落在那叠画卷上,也定了一瞬。
侍从将画卷展开,搁在大案上。
沈砚山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而后直起身,慢悠悠道,“确是小徒所作。”
他又看了第二幅,“我这位徒弟,笔下有山河,心里也有山河。”
羽狄王满意地笑了,“好在我那小儿没有诓我。”
他抚了抚掌,又道,“先生今日远道而来,也乏了。不如咱们择一日,请先生为本王作一幅画,本王设宴款待,如何?”
沈砚山略微沉吟,“如此,叨扰了。”
从大帐退出来时,外头起了风。风带着草原上的空旷气息,扑面而来。
三人沿着王庭大院的边道慢慢往外走,走了不过十来步,迎面横冲直撞般来了一人。
宋晚和赵旼认出来人后,惊诧之余,立刻互相递了一个眼色,双双低下头。
此人就是那个侏儒!
侏儒的步子又急又重,几乎是气冲冲地踩着地面往前走,还险些与沈砚山撞上。
他今日穿的是羽狄式样的短衫,衣领和袖口却沾满了泥土,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干净。
他的脸——鼻梁处肿起一块,左颊的淤青已经开始发紫,下巴上有一道新结的血痂,还没干透。
宋晚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欲停住——原来方才看到的那两男一女欺负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孩,而是他!
侏儒抬起眼,扫了一眼沈砚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侧开身子,从三人旁边走过去,步子仍旧极快,半点没有放慢。
脚步声越来越远,转过一顶毡帐的帐角,消失了。
走了又几十步,拐进一条偏僻些的道,确认四周无人,宋晚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平,“是他。”
赵旼没有转头,也压低着声线,“是。”
宋晚停顿了一瞬,“如果我猜的不错……他该就是羽狄王口中提到的小儿子……”
“我和你想的一样。”赵旼像是陷入了思索,连带着,声音也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