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阿纳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驿站外头刚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宋晚还在半梦不醒中,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阿纳正和驿站的马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那股子劲头,像是一刻都等不住的样子。
她想起昨夜沈砚山交代他的事,心想这少年做事倒是爽利。
索性也睡不回去了,宋晚理了理衣衫,依旧在车厢里半躺着,等天亮。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听到一旁更大的车厢外,传来沈砚山和赵旼的说话声。
两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不想叫旁人听见。可宋晚就在一旁的车厢,想回避也回避不了,是以他们的对话她都听了清楚——
“小旼,你一晚上都睡在这儿?”
“宋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听到这里,宋晚不由得心中一动。
“这位宋姑娘,你对她很特别。”
“出门在外,总要留心照应,她若出了事,麻烦的也是我们。”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你竟然带她去了竹屋?那里可是——”
“我知道,我一直看着她。”
“还是不对,你,近来很不对。”
两个人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宋晚只听到了沈砚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车厢外重新安静。宋晚没有动,就那样半躺着,看着车厢顶。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透过帘缝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早饭还没吃完,阿纳已经回来了,脚步踩得咚咚响,一进门就冲着沈砚山大声道,“先生,先生,人来了!”
他说的是大赵官话,激动起来字咬得不太准,却足够清楚,“王庭,人来了,来找你!”
沈砚山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王庭的来人已在驿站外候着,阿纳介绍说此人是羽狄王的一名亲信。亲信还带了两个随从,随从牵着马,神态恭敬,等他们收拾妥当便动身。
三人换好了装束,随来人出了驿站。
羽狄王庭比宋晚想象中更大。
她原以为王庭不过是些大一点的毡帐,可眼前的却是连绵的毡房与木质建筑混建的庭落,地势高低错落,最中央是一顶极宽阔的大帐,帐顶以兽皮覆盖,四角悬着铜铃,风一吹,铃声绵长低沉。
帐外立着两排持矛的卫兵,腰间挂着宋晚从未见过样式的弯刀,刀鞘上嵌着红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出暗红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皮毛、烤肉与焦木的气息,浓烈而陌生。
宋晚低着头,眼角却没有闲着。
她留意到王庭大院的东侧有几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些东西,用兽皮遮着,只露出一角。那一角是铁灰色的,形制方正,绝不像是寻常的货物。
她把这个细节压进心里,脚步没有停。
就在距离大帐还有五十余步时,阿纳忽然停下来,指了指远处——庭落西侧的空地上,三个人正围着一个小孩。
那三人身形高大,两男一女,正是羽狄人的打扮,弯腰对着那个小孩又踢又推,动作粗暴,毫不遮掩。
宋晚眯起眼睛,距离太远,只能看见那矮小的身影被推得踉跄,跌在地上,又挣扎着想站起来。
“王庭大院,怎么会有人公然欺负孩子?”宋晚的心揪起,低声问阿纳。
赵旼和沈砚山也注意到了远处的这一幕,都不约而同蹙起眉心。
阿纳也摇了摇头,微微叹气道:“别问,这里,不好问。”
他说完,往大帐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们走。”
宋晚最后看了一眼那边,那孩童已经爬起来,似乎在反击,又被一脚踹回去。
她想说些什么,赵旼在她身旁极轻地道了一句,“先走。”
语气不重,却清楚。
宋晚收回目光,跟上了其他人。
大帐入口处,两名守卫横矛拦住去路。
其中一人打量了一眼沈砚山,又看了看宋晚和赵旼,用羽狄话说了什么。阿纳立刻上前翻译,“沈先生进,你们不进。”
赵旼神色平静,没有开口。
沈砚山却已经站定了,他背着手,看了那守卫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我的画童从来都是跟着我的。”
阿纳翻译过去,守卫面露难色,又说了几句。
沈砚山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神态从容,“孩子,你就说,若他们不能进,我也只好回去了。”
阿纳把这话翻过去,守卫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侧开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