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是一大盘烤肉,肉串得极长,一串足有小臂那么长,烤得焦香,外皮微微发黑,里头还泛着油亮的颜色,撒了一层碎粉。宋晚凑近了嗅了嗅,是孜然,还有别的什么,她一时辨认不出。
第三道端上来的是一只圆圆的面饼,厚实,边缘微焦,阿纳拿起来就扯了一块,示意他们也跟着撕着吃。
宋晚这会儿也坐定,她先试了那盅汤,汤很烫,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一路滑进胃里,说不出的踏实。羊肉炖得酥烂,带着草原上牲口特有的膻气,初入口时有点不适,多嚼了两下,反倒觉出一股厚实的香来。
她去蘸了一点那碟深红的酱料,辣得眼眶发热,险些叫出声来,连忙又扯了块面饼压住。
“宋姑娘,还吃得惯么?”赵旼在旁边,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
“很辣。和咱们孟阳的辣味不太一样。”宋晚还是点了点头,“但好吃。”
她拿起那根长肉串,也学着阿纳,用手扯了一块肉下来,塞进嘴里。
烟火气很重,配着孜然的辛香,和她在孟阳吃过的一切都不一样,却有一种莫名让人踏实的气息——极遥远的地方也有人在生火做饭,也有人在填饱肚子,也有人在好好活着。
沈砚山喝了口奶汤,放下盅,慢慢开口了。
“我头一回来这一带,是跟着我师父吴淄。那时候我还不到十岁,一晃快一甲子过去了。师父说,画山水,不看遍天下山水,总是欠了一口气。”
“沈先生游历过许多地方?”宋晚问。
“多了。”沈砚山捻了捻胡须,“西边的大漠,北边的苦寒,南边的烟瘴,都去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道,“后来走到孟阳,也上了年岁,干脆就在郊外孤山上造了个竹院住下了。”
“竹院?”宋晚微惊,不由得看了一眼赵旼。
沈砚山继续说道:“我还给那孤山取名青岫岭,一人在山里,住的舒服得很。谁承想,我这徒儿看上了我的竹院,生生给要走了。”
说着,沈砚山也看向赵旼,眼神没有责怪,打趣间尽是师徒间特有的情意。
“那确实是好地方,也难怪肖公子看上了。”宋晚接道。
“哦?”沈砚山倒有些惊讶,他看向宋晚,又看了看赵旼,才问:“小宋去过竹院?”
“去过一次。”宋晚简单作答。
“师父,这羊肉烤得香,你再吃口肉。”赵旼忽地为沈砚山夹了一块羊肉。
“我咬不动。”沈砚山不再追问宋晚,转而喝了一口汤,吸溜间,还不忘抬眉,忿忿不平瞧了一眼赵旼。
“那肖公子是如何拜您为师的?”宋晚没察觉两人异常,继续聊天。
“有人把那时候小旼的画拿给我看,我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画的山水里,山很高很远,水很长很静。寻常孩子画不出来这个。”
“七岁?”宋晚惊讶地望向赵旼,感叹道:“肖公子真是天赋异禀。”
“我那时就看得出,小旼是可塑之才。”沈砚山说到这里,特地看了一眼赵旼,满眼尽是对得意门生的欣赏。
赵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神色平静。仿佛身边两人提到的不是自己一般。
阿纳还在大口啃着烤肉,浑然不觉,偶尔抬起头来招呼他们多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些宋晚完全听不懂的话,一边比划。
外头夜风起了,布帘微微动了一下,带进来一丝草原夜色里特有的干冷气息。
沈砚山放下茶盏,对阿纳开口道,“孩子,有件事要托你去做。”
阿纳立刻坐直了,囫囵咽下嘴里的肉块,神情认真,“先生,什么事?”
“明日一早,你去王庭附近的市集上,替我放个话。”沈砚山慢条斯理,“就说,大赵的沈砚山来羽狄了。”
阿纳听懂了,点了点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阿纳想了想,又问,“沈先生,是大人物?”
沈砚山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捻了捻胡须。
赵旼在旁边,替他答了,“是。”
阿纳眨了眨眼睛,再看了看沈砚山,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方才吃饭时慢悠悠、话也不多的老先生。他咧开嘴,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去说,我说的响,大家都听得见。”
赵旼把茶盏搁下,拿起面饼,撕了一块,慢慢嚼着,始终没有说话。
阿纳啃完了整整一大串烤肉,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歪过头来看着他们,“真好吃,我两月,两月没肉吃。”
“多吃些。”宋晚认真答他。
阿纳就又咧嘴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明亮,把整个小间都照亮了一点。
窗外,羽狄的夜已经深了,远处王庭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在夜色里浮动。
明天,如果一切发展顺利,就会有人请他们进入王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