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驿站在官道尽头,夹在两国之间,像是一块被两边都遗忘了的地方。
建筑是大赵的式样,砖墙黄泥,却已经被风沙磨得认不出本来颜色。驿站外头拴着十几匹马,有大赵商人的,有羽狄牧民的,还有几匹宋晚叫不出品种的矮脚马,毛色杂乱,站在那里打盹,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驿站内很喧闹,响着三四种语言。大赵官话,羽狄语,还有一些宋晚完全没有听过的、软而卷舌的声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
他们已经进了驿站大堂,只见几个羽狄商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声音极大,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中年男人见他们一行人进门,立刻凑上来用大赵官话打招呼,自称是专门在这一带给往来商旅做翻译的。他一口气还说了三种不同的语言,宋晚听着,也觉得他羽狄话说的确实很顺溜。
“怎么样?只要三粒碎银,就可以雇我一天了。”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为首的沈砚山。
沈砚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把他打发走了,而后领着宋晚和赵旼,在靠里的位子坐下了。
宋晚已经换好了装束——一身深色粗布长衣,发束得极紧,发髻上杂着朴素的布条,乍一看确实像个跟在先生身边跑腿的少年画童。
赵旼在她旁边,也换了寻常布衣,摘了一切能显出身份的东西,连发冠都没有束。
两人站在一处,倒真有几分师兄弟的意思。
吴慎已经去安排马匹和住宿,宋晚他们三人就坐在位子上等,同时,三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打量。
就在这时,驿站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生得高挑,皮肤被风吹得棕红,眼睛极亮,进门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咧开嘴笑了一下,大步走过来,对着宋晚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宋晚没听懂。
少年见状,也不气馁,转而用半生不熟的大赵官话重新说了一遍,“你们,去羽狄?我,带路,我知道。”
他说话时手脚并用,比划得极热情,脸上那个笑始终没有收,像是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他自己先高兴了再说。
沈砚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听懂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了个宋晚没办法用大赵音节完整复述的名字,最后加了一句,“叫阿纳就行。”
沈砚山看了他片刻,“阿纳,你可认得去羽狄王庭的路?”
“当然!”阿勒点头,用力点,“你们——去王庭?”
“嗯。”沈砚山慢慢喝了口茶,喉咙里含糊应了一声。
“我行,我知道。”太复杂的官话,少年不会说,只一个劲儿的拍胸脯,自信的目光炯炯有神。
宋晚在旁边,悄悄打量这个少年。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算计,眼神干净,笑容直接,说话时会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大赵词而皱眉,皱完了还是笑。
那种不设防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明亮劲儿,像是天生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少年时的赵暄也是如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虽然有时候顽劣得叫人牙痒,却又让人没办法真的恼他。
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宋晚一发现,连忙把心里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孩子,那就你带我们走一趟了。我们明日一早启程。"沈砚山放下茶盏,道。
阿勒大概听懂了,又咧开嘴笑,冲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好!我带,我知道!"
他说话时依旧那样笑,宋晚莫名地移开了眼。
同一个夜晚。
京城,太子府邸。
书房里,一排烛灯还明晃晃地亮着。
赵暄靠在椅背上,手边的折子翻开着,却已经很久没有看了。
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烧得很稳,光线落在那一页纸上,字都是清楚的,他却一个都没有读进去。
这些折子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是皇帝有意拣给他练手的。
他在想孟阳。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的具体是什么,他就只是在想孟阳。
想那条长街,想宋府回廊里的灯影,想她站在院子里换了衣裙出来,阳光落在她脸上时明媚娇艳的模样。
想着想着,赵暄的眉头又不禁蹙紧。有件事,他还是没有任何思绪:前世的最后,究竟是谁害了自己?
“殿下。”
全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轻轻叩了两下殿门。
“进来。”
全安推门,躬身道:“殿下,陈妃娘娘让奴才来问,娘娘今晚给临抚王回信,问殿下可有什么话,要一并捎过去的。”
赵暄微微一怔,“母妃今晚回信?”
“是。”
他想了一下,“母妃还说十多日前就收到兄长的信了,这才回?”
全安低着头, “是。”
赵暄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里略想了一想。
前世,这时候赵晞的来信他记得,写的是临抚州今年夏忙的情况,再就是向宫里人请安。文字如其人,四平八稳,没有多余的话。
他想了想,对全安道,“你不必捎话了。明早我去母妃宫里请安,再当面和她说。”
全安应了,退出去了。
赵暄重新低下头,看折子上那行字,看了半晌,还是没有看进去。
他忍不住去回想和赵晞有关的一切。
他与这位亲兄长,年岁差得不近,打小就不在一个圈子里玩。他顽劣的那几年,赵晞已经每日出入皇子教习,捧着书卷,往来于各位夫子之间,很是成熟了。
赵暄都是远远看着赵晞进出教习所的背影,而后拉着赵晧四处去玩。
有一回,他和赵晧在御花园把一口水井用土给堵了,被皇帝知道了,罚在院里跪了半日。赵晞路过,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赵暄那时候跪在地上,还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