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几乎死在那里。
一只冷箭射中了她的左肩,盔甲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她却仍握着剑,站在城门前,一步不退。
尽管最后,临抚王的援兵赶到,他们抵挡住了叛军的攻势,可孟阳兵死伤惨重。
宋晚闭上眼,仿佛仍站在那时的尸山血海之间,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战争从来不是纸上的谋算。每一场胜负,背后都是无数条活生生的性命。
而赵晧的叛乱,本可以不发生。若当年有人早一步阻止他,若有人在暗处掐灭那一线火苗。
那些人,或许就不用死。
烛火“啪”地轻响了一声。宋晚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纸上。
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赵晧还未起兵。
孟阳兵也还活着。
那些年轻的脸,还在城中练兵、饮酒、说笑。
只要她能在事情发生之前拦住这一切,哪怕只早一步。也许,就能救下许多人命。
想到这里,宋晚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不是不怕。
羽狄之行凶险难测,她不仅要违背父亲和赵昉的意思,一旦身份暴露,还未必能活着回来。
可与前世那些人命相比,她自身这些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若这一世,她能阻拦赵晧。能让那一场血战不再发生。能让孟阳城外的雪地,不再被鲜血染红。
那她,甘愿冒这一趟险。
宋晚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一笔一划,每一字她都写得认真。
写完后,她折好信封,在封面留下“父亲亲启”,而后将信用白玉镇纸压在书案之上。
天将破晓,宋晚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粗布男装。头发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清秀的少年画童。
她轻轻推开宋府侧门,街巷仍然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打更人的声音。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静静等在那里。马车并不起眼,却十分结实。车辕旁站着吴慎,他也打扮成了车夫的模样。
见她出来,吴慎低头行礼,“宋姑娘,请上马车。殿下已经在城外等候。”
宋晚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府,晨雾中,府门显得格外安静。
宋晚没有再停留,她踏上马车。车帘落下。
车夫轻轻一挥鞭,马车缓缓驶入晨雾之中。
远方的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宋晚离府后一个时辰,宋府内院渐渐热闹。
丫鬟们开始洒扫庭院,厨房里也升起了炊烟。盛夏的早晨来得极早,日光已经透过院中的梧桐树洒进廊下。
宋怀礼一向起得很早。用过简单的早膳后,他便照例去了书房。
书房门一推开,案上整齐如常。只是书案中央,白玉镇纸底下,压着一封信。
宋怀礼脚步微微一顿,他远远就扫到,那信封上只有几个字——父亲亲启。
字迹清秀,一看便知是宋晚的笔迹。
宋怀礼心里立刻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边,“唰”撕开了信封,拆开信纸。
只看了几行,宋怀礼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外头树上蝉声聒噪,越发显得室内压抑。
宋怀礼将信从头到尾读完,双手已经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下一刻,他猛地将信拍在桌案上——
“胡闹!简直胡闹!!”
这一声怒喝震得案上的笔架微微晃动。
宋怀礼不知所措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宋晚信只写了几句,就交代清楚了她跟随沈砚山与赵旼的羽狄之行。
宋怀礼无法抑制怒气,“这丫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沉重的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这女儿,是他惯坏了,竟敢违拗自己的意思,一声不吭就走!
羽狄是什么地方?那是边境敌国。若稍有差池,连尸骨都未必找得回来。
他再没有耽搁,抓起那封信,披上外衣便往外走。
“备马。”
仆人还未反应过来,宋怀礼已经出了院门。
“去孟阳王府。”
……
孟阳王府。
赵昉方用比早膳,正要议事,就见侍从匆匆进来通报——
“王爷,宋先生求见。”
赵昉心下奇怪,宋怀礼一向稳重,很少如此清晨登门。
“请他进来。”
宋怀礼几乎是一路快步走进书房。
连寒暄都省了,他直接把信递了过去,“王爷您请看。”
赵昉接过信。越看,眉头越皱。等读完,他缓缓抬头,“三哥和宋晚都去了羽狄?!”
宋怀礼沉声道:“恐怕已经出城了。”
赵昉神色一变,口中喃喃自语:“三哥竟然也去了……”
赵昉缓缓将纸放回桌上,神色也变得凝重。
皇子入敌国,这可不是私事。这是足以惊动朝堂的大事。
若羽狄扣下皇子,两国之间,立刻便是大祸。
赵昉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走了几步。
“三哥他应该知道轻重,他怎么敢……”
宋怀礼叹了一口气,“我这女儿,都是被我惯坏了,如此胆大包天。不仅自己以身涉险,还拉上三殿下,把事情闹大。”
赵昉摇摇头,“这么大的决定,一定是三哥的主意。晚妹不敢,也没这个能力叫动沈砚山。”
是的。赵昉十分确信,赵旼向来温和,却也执拗。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
过了片刻,赵昉忽然停下凌乱的脚步,声音低了下来,“宋师傅,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禀告朝廷?”
宋怀礼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个决定,太重。
若现在上报,再快的急报也要将近两日后才能到达京城。到时候,皇帝震怒之下,很可能派兵追查。可赵旼他们那时候一定已经进入羽狄边境了。
事情一旦闹大,不仅未必救得了人,反而可能惊动羽狄。
最后,赵昉缓缓开口,“先不要报。”
宋怀礼抬头。
赵昉神色沉稳,“先查他们的去向。若还未出边境,我们或许还能把人追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沉,“若是晚了一步,让他们进了羽狄……”
赵昉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这件事,就更不能让朝廷轻易知道了。我担心,这会对晚妹不利。”
宋怀礼眉头紧皱。
赵昉说得没有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只讲情理的地方。
若皇子真的入了羽狄,出了什么差池,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而宋晚,偏偏又是此事中最显眼的人。
宋怀礼沉默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他声音低低的,却满是老父亲的无奈,“从小就不知天高地厚。”
赵昉却轻轻摇头,“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是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