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旼点头。
吴慎越想越惊。
“这样一来,他甚至不必上楼。”
赵旼目光落在窗框上。
窗纸本就极薄。
若有人在外面轻轻挑破一角,将引线穿进屋内,再沿着床脚藏入榻下火药之中——
只需在巷子里点燃引线,火星便会顺线而入。片刻之后,轰然爆开。
吴慎忍不住低声道:
“若真是如此……昨日爆炸发生时,那人只怕就站在这窗下。”
赵旼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几乎被炸烂的床榻上,“外人若只想纵火毁楼,何必把火药埋在最里头的一间卧房?”
赵旼语气平静,继续陈述:“若只为烧楼,把火药埋在楼梯口、廊角、库房,火势只会更快,也更难逃。”
“可对方却偏偏把东西埋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床榻。
“这说明,此人要的,是我死。”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
却叫吴慎脊背一寒。
他立时跪了下去:“属下该死!昨夜竟未察觉有人动了手脚——”
“你起来。”赵旼道。
吴慎不敢不从,只得起身,脸色却仍难看得很。
赵旼缓缓走了两步,停在屋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四壁残骸间,“自打我们包场入住后,酒楼里便无其他入住的客人。晚间楼门下钥,白天,我们又有人手时刻把守着。可以说,这二楼,就如铁桶一般,无丝无缝。”
吴慎附和:“不错,不该有人有下手的时机啊。”
“那便说明,下手的人,不是在我入住之后进来的。”
吴慎猛地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火药,是提前埋好的。”
屋内一时安静得只剩断木坠落的细碎声响。
吴慎的脸色更白了些。
提前埋好。
也就是说,对方不但知道赵旼会来悦君来,甚至知道他会住在这一层、这一间。
可赵旼这趟行程本就隐秘,连下榻何处都未外泄。包下整层楼,也是临时起意,原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偏偏,对方仍找得这样准。
这已不是偶然窥探能做到的事了。
吴慎低声道:“有人一直在追踪殿下行踪。”
赵旼垂眸,慢慢理着思绪。
“不仅如此,”赵旼看向被炸毁的床榻,“此人应该极了解我。”
吴慎心头更沉。
没错,如果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布置,那便是早已摸清了赵旼行事的习惯。
吴慎忽然想起什么,立刻道:“主子,那日入住前,掌柜说过,这间房采光最好,窗外的后街又静,原是楼中最贵的一间房……”
说到一半,吴慎自己已明白过来。
若是熟悉赵旼习惯的人,大抵都猜得到——他不会选临楼梯、临人声、临出入口的客房。他多半会选最里头、最安静、最避人耳目的那一间。
所以,这火药未必是“准确知道”后才埋下的。
也可能是凭着对他的了解,先一步赌中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可怕。
赵旼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能赌得这样准,也不算赌了。”
吴慎心中一凛。他顺着赵旼的话想下去,越想越心惊。
若昨日赵旼真在自己房中,爆炸起时,只怕连披衣起身的功夫都不会有。外头人听见动静,只会以为是楼中失火,待火扑灭,尸骨也早烧得分辨不清了。
到那时,旁人最多只当三皇子不幸葬身火海。
谁又能想到,是早有预谋?
吴慎咬牙道:“此人是冲着殿下的命来的。”
“不是冲着我。”赵旼道。
吴慎一怔。
赵旼抬眸,神色淡冷:“是冲着‘三皇子死于意外’这件事来的。”
吴慎心头猛地一震。
这两者看似相同,实则全然不同。
若只是寻常刺杀,街头巷尾、刀剑伏击,皆可动手。可对方偏偏选了这样一个法子。
要的分明不只是他死。
而是要他的死,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赵旼的目光越过残窗,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
他停了停,声音更淡:“这样的人,不会只安排一场火。”
吴慎立时抱拳:“属下这便去查——掌柜、伙计、采买、修缮工匠……”
“查。”赵旼道,“但先别惊动官府。”
吴慎抬头。
赵旼神色平静:“对方既然算得这样细,未必没有后手。现在闹大,只会打草惊蛇。这里不能住了,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赵旼没有明说,“那里”为何处,但吴慎立刻会意,低声应“是”。
赵旼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烧毁的床榻。榻上焦黑一片,几根断木还在冒着白烟。
他静静看着,眼底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片刻后,他转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