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的午后,宋府书房。
窗外竹影摇动,日光透过窗纸落在案几之上。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墙边书架排满卷册,案上摆着笔洗、砚台与几卷尚未收起的书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宋怀礼正站在书案后。他神情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沉稳气度。
赵暄坐在客位,面前茶盏中的热气缓缓上升。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赵暄终于开口提正事。
“宋大人。”他语气不急不缓,“本宫此行来孟阳,除了巡视地方,其实还有一件私心之事。”
宋怀礼微微拱手,“殿下请讲。”
赵暄捞起茶盏,“宋师傅当年在京任职时,政绩斐然。后来离京,实在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宋怀礼脸上,“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本宫若向父皇举荐宋大人回京任职——”
他微微停顿,“以宋师傅的资历与才干,位置绝不会低。甚至远胜于今。不知宋师傅意下如何?”赵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书房一时安静。窗外竹叶轻轻摇动。
宋怀礼沉默片刻,才缓缓笑了笑。那笑意极温和,却也极坚定。
“多谢殿下抬爱。”他拱手行礼,“只是臣离京多年,早已习惯孟阳的日子。”
赵暄微微挑眉。
宋怀礼继续道:“孟阳虽偏,却山水清净。臣教书、读书,闲时种些花草,日子倒也自在。”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已将意思说得明白。
赵暄看着他,暂时没有应答。
宋怀礼是聪明人。他自然明白赵暄所说的“回京任职”,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官职,更是站队。
“宋师傅这么看得开。先生在这里,大材小用,实在荒废了如此德行与才学,可惜可惜。”
宋怀礼也笑,“臣年纪渐长,早没了当年的锐气。若是十数年前,臣一定随殿下入京。”
他顿了顿,又道:“借此机会,有件事臣也要多谢殿下。”
赵暄微微一怔,“谢本宫?”
宋怀礼点头,“殿下为臣的堂弟宋知书安排了个小官职,此事臣一直未曾当面致谢。”
赵暄神情淡淡,他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举手之劳。”
宋怀礼却郑重拱手,“对殿下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宋家却是恩情。”
他语气极平静,“臣一家在孟阳生活多年,也早已打定主意,此生安守孟阳。”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再清楚不过。
赵暄没有再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片刻后,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地方政事。
气氛重新变得平和。
又坐了一会儿,赵暄起身告辞。
宋怀礼亲自送他出书房。
赵暄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书房正堂的一幅山水画上。
那画气势极盛。
群山层叠,云海翻涌,远峰如剑破云。
整幅画墨气淋漓,笔意纵横。
赵暄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叫他忽然眯起了眼。
画角处,一枚朱红印章——赵旼印。
赵暄脚步顿住,回身问宋怀礼道:“宋师傅与三哥相识?”
宋怀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臣与三殿下并未见过。这画是武太守之子武肃所赠。”
赵暄点了点头,神情并未多大变化,显然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可宋怀礼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
他转身走到书案旁,拉开木质书案底下的抽匣,“臣这里其实还有一幅三殿下的画。”
赵暄微微侧目,“哦?”
宋怀礼却有些迟疑,“只是……来历有些不明。”
他说着,取出一只长匣,打开。
缓缓展开画卷。
墨迹如山河铺展。
笔意比墙上那幅更为恣意。
赵暄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画卷右侧题文所书日期——正是前些天。
赵暄的眼神微微一沉,他忽然想起,那日悦君来酒楼里,赵旼曾淡淡说过一句“近来所成的画,已送了人。”
原来。
送的是这里。
赵暄抬眸,“这画从何而来?”
宋怀礼如实道:“前日,守门的小厮说,有人将画送来,说是给小女宋晚的。”
空气忽然一静,赵暄的手指微屈,不自觉地攥紧了拳,“你确定,是送给令嫒的?”
宋怀礼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