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半是玩笑的话,让宋怀礼放下心来,他依言坐下。
赵昉也道,“当初我刚来到孟阳时,也是这般不习惯。常常吃菜吃到大汗淋漓,泪流满面,当真是狼狈。可到了现在,若叫我再吃京城口味的饭菜,我反倒觉得索然无味。”
“京城的菜,除了咸,好似没太多特点。” 赵暄附和。
“其实很多食材,都是咸中得味。”赵昉又道。
三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大赵朝的各地美食,宋晚见赵暄一边品菜一边聊天,只觉稀奇。
前世的赵暄,永远是孑然一人坐在高位,即便是在喧闹的庆宴聚会上,他的周身一直笼罩着九五之尊的孤独感。
前世她辅佐了他两年,却因身份分别,还从未与他在同一张圆案上进膳过,想不到这样的他是那么的平易近人。
宋晚多想了些,有些愧疚,她默默舀了两勺鸭肉粥到小巧的瓷碗中,又示意身后的小厮将粥端到了赵暄面前。
宋怀礼还是了解女儿,他见宋晚此举,立刻明白自己猜的不错:青花椒羊肚会这样麻辣,都是宋晚的授意。
此刻,宋晚看着赵暄不舒服,也并没有原来设想的解气。
“太子殿下,鸭肉粥解麻,您尝尝看。”她虽然对他说了话,目光却仍是低垂着,躲着他的目光。
赵暄接过鸭肉粥,满面欢喜地尝了一口,问道,“我知道鸡肉粥,还是第一次吃鸭肉粥。鸭肉较腥,想不到拿来熬粥倒是清香。”
宋晚接道,“鸭肉性凉,孟阳人喜好在饮食后进鸭肉粥与蔗乳,是为了滋阴清热。这鸭肉粥是取乌骨白鸭,鸭肉切块后由黄酒腌制,解腥去臊,再加入滚烂的白粥中,才得此美味粥品。”
“想不到你竟然也懂这些。”赵暄感叹。
宋晚即便只盯着鸭肉粥说话,也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赵昉笑道,“晚儿最懂膳食,每次听她讲过之后,更觉食物美味。”
“你们经常一起进餐?”赵暄立刻追问。
“只因孟阳最好的厨子在宋府,我若想解解馋,只能来宋府蹭上一顿了。”赵昉笑答。
赵暄对赵昉的回答不置一言,转而对宋晚道,“宋姑娘,待你来到京城,我会叫宫廷里最好的厨子准备饭菜供你品尝。”
听闻他提到了进京,宋晚蓦地抬眸,迎上赵暄真挚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世,她不想去京城了,因为再去京城就一定是因为她没有成功救下父亲与赵昉。如果到了明年,赵昉和父亲跨过了那个坎儿,都还活着,她就不会有任何需要进京的理由了。
她一定要救下他们。
这也意味着,她同未来的天子赵暄注定是陌路天涯。
出于客套,宋晚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过殿下。”
宋怀礼见气氛略微凝住,便笑着举杯,说了几句孟阳城中的闲话。赵昉亦顺着话头说起西南诸州的饮食风味,几人边吃边谈,话题渐渐散开,倒也不再拘束。
这一顿晚膳并未再起什么波折。
灯烛渐短,桌上菜肴也所剩不多,宋怀礼便起身道:“夜色已深,殿下连日奔波,不敢再多留。”
赵暄也随之站起身来。
“宋师傅今日盛情款待,本宫心领。”
几人一同出了膳厅。
宋府庭院宽阔,夜风从廊下穿过,将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宋怀礼与赵昉走在前头说着话,赵暄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两人后面。
走出一段回廊后,他的步子愈渐慢了下来。
宋晚原本落在最后,见他忽然慢下,也只得跟着放缓脚步。
前头两人的身影转过廊角,一时间这段回廊里只剩他们二人。
赵暄侧头看她,“宋姑娘。”
宋晚只得停步。
“今日那道青花椒羊肚,是你的授意吧。”
宋晚眉心微动。她原本还想装作听不懂,可赵暄却慢悠悠地接了下去。
“宋师傅那样谨慎妥帖的人,既知本宫初来孟阳,多半吃不惯麻辣,便绝不会端上一道失了分寸的菜。”他说到这里,语气不紧不慢,“更何况,我听说你今日还亲自进后厨备菜。”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有否认的余地。宋晚也不看他,“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是故意的,还是一时兴起?”
“自然是故意的。”宋晚答得很平静,“殿下既然要尝孟阳特色,我不过成全罢了。”
夜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
赵暄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你还记着。”
宋晚一怔,所有往事如风起如云涌,全数灌进了她的心。
“记着——什么?”她惶惶不安地问。她忽然好怕他的回应,她深知,和赵暄经历的点点滴滴,她的确全部记着。
他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赵暄没有立刻回答。
前头府门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他却在这段无人打扰的回廊里停了片刻。
“我记起来了,少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宫里的驭马房。”他缓缓道,“你上了我的马车,还看了我的兵书。”
宋晚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那时我说过一些混账话。”赵暄轻轻咳了一声,“抱歉,当年是我不知分寸了。若这些话叫你这些年都记着,我向你赔个不是。”
他说得极淡。
可这一句落下,宋晚却一时说不出话。
她心中攒着的气,对他的气,哪里是少时那点混账话这么简单。
她真正气的,是那一夜。
是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的时候,他却在她耳边低声唤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半晌,她才淡淡道:“殿下言重了。其实您说的这些,我早已忘了。”
赵暄怔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无关紧要的旧事。
可不知为何,他却隐约觉得,她并没有真的忘。
夜风从廊外吹进来,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赵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追问。
“如此便好。”他说。
两人又并肩走了几步,前头宋怀礼与赵昉的身影已近府门,灯火渐亮,方才那段短短的对话,仿佛被夜色悄悄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