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宋府的路并不长,晚风里却到底比午后凉快了不少。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时,宋怀礼与宋昉早已等候多时,他们一言一语地一路走到膳厅。
方至廊下,便听得膳厅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瓷器相碰声,继而有女子低低“呀”了一声,像是出了什么小小意外。
赵暄的脚步不由一顿。
下一刻,便见一个侍女匆匆从厅中退出来,面上略带慌乱,手里还捧着一方被汤汁溅脏的软帕。
宋怀礼见了,忙低声问发生了什么,那侍女也不敢高声,只压着嗓音道:“小姐方才帮着后厨备菜,不小心碰翻了羹盏,衣袖都湿了,正往后头去换衣裳呢。”
赵暄闻言,心口微微一紧。
她会备菜?几乎是不及多想,他已抬步进了膳厅。
厅中紫檀圆桌已经摆妥,灯火也比白日里柔和许多。赵暄下意识地循着那侍女方才退去的方向,望向侧旁垂着竹帘的小门。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门内恰有人缓步出来。
宋晚已换过了一身衣裳。
先前那件略沾汤汁的浅色衫裙显然已换下了,此刻她穿的是一袭烟青色罗裙,外罩轻薄纱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打扮得比白日里更家常些。
两人隔着半个膳厅,目光猝然相接。
赵暄只觉得,自己这几日压在心底、翻来覆去也没理清的那些心思,竟在她抬眼的一瞬间,全都乱了。
他记得前世她以六王爷身份立在朝堂上的模样,也记得清心殿中她散了长发,眼尾微红的模样。
可眼前这一刻,她又与那两种模样都不尽相同。
此刻的她,只像一个真正的闺阁女子,清丽,安静,却偏又在看见他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藏住的怔然。
那一丝怔然,于赵暄而言,竟比什么都动人。
宋晚也没料到,自己换过衣裳出来,迎面撞上的便是赵暄。
她方才在内间更衣时,原还一再提醒自己,不过是一顿家宴,只消把他当太子、当客人、当一个今生与自己并无瓜葛的人即可。
谁知这念头才在心里过了两遍,一出来便正对上他的眼睛,那些自以为已经收拾妥当的情绪,竟又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宋怀礼先反应过来,低声提醒道:“晚儿,还不向太子殿下行礼?”
宋晚这才敛了神色,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道:“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这一礼行得极稳,连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倒像方才那短短一眼的失神只是旁人的错觉。
赵暄垂眸看着她,竟有一瞬间忘了叫起。
孙承在旁瞧着,轻轻咳了一声。
赵暄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说完这一句,他心里却又生出些说不清的懊恼。今日白日里在宋府没见着她,他惦了一整路;此刻人终于站在跟前了,他却反倒不知该先说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须臾,宋晚也已起身,退回席边。
宋怀礼也像是觉出厅中气氛隐有不对,忙招呼众人落座,笑道:“既人已齐了,便请殿下上座。”
赵暄这才敛了神色,在上位坐下。
而宋晚,恰在他对面。
灯火之下,桌上小菜皆已摆齐,只留了些主菜的空位,席间布置简单,瞧着倒真像一场寻常家宴。
只有他们二人心里各自清楚,这一场重逢,并不寻常。
“殿下喜欢什么茶?”宋怀礼问道。
赵暄最中意清淡的白茶,此刻刚要开口,心里却略过一个年头,“就来三花茶吧。”
“殿下懂行,这三花茶是我们孟阳的特色。下臣早已命人备好。”宋怀礼拍拍手,很快小厮便端上了几壶三花茶。
赵暄抄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细品起来,“这茶里有茉莉,栀子……”
“还有一味木香。”宋怀礼接道,“这三花茶香气浓郁,是孟阳人最钟爱的日常茶。”
赵暄又为自己添了一盏,“三花茶香气馥郁,口味浓烈就如孟阳本地的民众,朴实热情。我很喜欢。”
宋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闻,怎么自己重生回来,赵暄的口味都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在京城时,她常在燕居泡三花茶喝。有一次,赵暄来燕居和她密谋要事,她还特意备了一壶三花茶。然而当时,赵暄只品了一口,就将茶盏放下,还品评说茶香太浓太腻,失了茶气。
他是口味变了,还是在众人面前故作客气?
宋怀礼见太子喝得惯三花茶,感到欣慰,他转身安排小厮下人们,端上了今日的几样主菜。
“青花椒羊肚,烟熏河鱼,三香焖双菌,豆皮玲珑包,和鸭肉粥。都是孟阳特色,请太子品尝。”
豆皮玲珑包就如其名,金黄的豆皮衣薄如蝉翼,被肉馅的汁水浸润,透着肉馅中水芹菜的翠绿。
烟熏河鱼上菜时是由一空碗覆着,盖碗被揭开后,一串烟腾然而起,那木柴的烟火气混着鱼香钻入鼻中,着实让人胃口大开。
三香焖双菇亦是用孟阳当地最常见的三味香料,花椒,姜和茱萸,与经大火爆炒白玉菇与木耳。三香味浓,双菇滑爽。
众人动箸。
宋晚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条河鱼至自己碗中。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鱼腹一侧轻轻拨开,从最嫩的一处挑下一小块白肉,放在碗边。
赵暄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看着那一小块鱼腹肉,心口猛地一震。
前世在宫中,她也是这样吃鱼。
宋晚低眉品了几口烟火香十足的鱼肉,心满意足。
赵暄见状,也忍不住夹起一小条河鱼,细细品尝,又一一品尝了其他菜。最终,他提起竹筷,夹了一块青花椒羊肚。
羊肚自满铺青花椒的油水中捞出,光泽油亮,水嫩诱人。还未放入口中,青花椒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嘶——”赵暄被麻到了。
一旁候着的小厮是懂事的,见状立刻端来了一碗清水。
“好麻,好辣。”赵暄连忙喝水。
宋怀礼见赵暄模样狼狈,立即起身赔礼道歉:“是下臣疏忽了,不该端上这样一道菜。”
宋怀礼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女儿。
午后后厨备菜的时候,宋怀礼还特意去叮嘱过:太子殿下常年生活在京城,京城人不常吃辣,青花椒羊肚切不可做得太辣,只消放一点点青花椒佐味便好。
此刻,桌子上的这盆羊肚里,青花椒只有两小簇,按理说不该有这么麻辣。以他对女儿的了解,他不禁怀疑是宋晚叫厨子放了十足十的量,又偷偷将多余的青花椒捞了出去。
宋怀礼于心中微微喟叹,这个傻女儿,多年过去,竟还未忘记赵暄么?
“无碍无碍,宋师傅快请落坐。毕竟是当地特色,如今我也算尝到了,以后知难而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