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呈一见来人是顾威,当即没了刚才的半分神气。他动作麻利地穿好了衣裳鞋袜,扒开帘子站到对方面前。
“舅舅,你怎么突然来了,”他边说边冲一旁跪着的侍女嚷道,“赶紧去把西北新贡的上好蒯茶拿来泡上!”
“我来了又有什么用,你这副不成器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恼火。”顾威白了他一眼,鼻腔冷哼。
“不用拿了,都出去吧。”他挥了挥手,其意味明显,便是旁人听不得的事儿。
那婢女得了赦免性命总算保住,忙不迭地和其余婢子一同退了出去。
宋呈脸上陪着笑,袖子下的手却攥地发紧,指尖掐进了肉里。他深吸一口气,三两下束好头发,把木椅拉开,脸上再次扬起了格式化的笑容:“舅舅,您坐。”
顾威只是象征性地说道他两句,见他夹着尾巴,倒也不再挑刺,抿了口他递来的茶,开始谈及正事。
“探子来报,说在厷城发现了大皇子的行踪。自从我把人调走后,厷城县令的位置就一直空着。八九不离十,是皇上秘密把他安排去的。”
“父皇表面博爱,果真还是看重大哥啊,”宋呈纤长的指骨把玩着翡翠茶杯,眉眼戏谑,“不过那又如何,边关闹尸群,他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不,你还是没明白,”顾威摇摇头,眸子里十分精明,“厷城是朔沙通往京城避不开的要塞枢纽,如今我们联合朔沙闹了这出‘尸变’,使得所有人束手无策。皇上明知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却还是把大皇子推进风口浪尖。若是他成功平变,那便是他日后登上帝位的一道不可磨灭的军功;若是失败也无可厚非,毕竟,他已是太子。”
他目光移向宋呈,发白的胡须随说话轻颤:“你说,皇子二选一,他为什么不选择你?”
宋呈眼中的戏谑逐渐被寒意替代,攥住茶杯的指腹用力到发白颤抖。半晌,他才又勾了勾唇:“毕竟,我是庶出啊。”
“但你本可以是嫡出,”顾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当年是你母亲,顾贵妃,在皇后死后义正言辞拒绝了皇上册封的皇后一名,你的好母亲,从来都没有为你考虑过。”
顾威此话说的不假,自从贤洁皇后殒身,顾贵妃便将其收入膝下,时常找人看护着,生怕磕了碰了,比对自己所生下来的宋呈都上心的多,仿佛视若己出。
那时年纪尚小的宋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得到的母爱不如皇兄多。为什么他和皇兄同一天过生日,母亲让皇兄先吹蜡烛;为什么宫外上贡来的鲜味糕点,都要皇兄品尝后自己才能饱口腹之欲;又为什么每当父皇处理完政务偶尔来看望他们兄弟二人时,母亲总会拿起皇兄写的字迹一番夸奖,自己得到的只有数不清的“还差点火候”,“不如大皇子”。
直到十三年前的上元佳节,顾贵妃带着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去夜市,他与大皇子一同放花灯不慎引火烧身被困画房内,木梁同时压在二人身上使得让他们无法动身。危急关头,他亲耳听到母亲哭喊着嗓子,扯出一句“先救大皇子。”
那一刻,他似乎感受不到皮肤上被火舌舔舐的疼痛,一颗心浸透在冬夜的寒潭中,如同被寒冰包裹。
原来被亲人抛弃,是这样的肝肠寸断。
“二皇子,你可有在听本相说话?”顾威的声音倏忽在耳边响起。
宋呈的记忆从十三年前抽离回来,眼前的火焰残木被金碧辉煌的宫殿所替代。他眼神阴戾,捏着杯子的手猛然用力,翡翠茶杯霎时四分五裂。迸溅的碎瓷片扎进了指腹,血液顺着手腕滑到狐裘上,在红黑色的绸缎上开出浓稠艳丽的花。
”多大的人了,还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顾威见到此景,浓眉微微蹙了蹙,“对了,贵妃去哪了,莫不是又去那庙宇为先皇后祈福了?”
宋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棕色的瞳仁被回忆染地漆黑。
须臾后,他才张开口,咬碎了牙般道:“那是自然。“
”毕竟宋恪,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顾威离开时冲一旁恭候着的几个仆从招了招手,不放心地嘱咐道:“这段时间多关注二皇子状态,有一丁点儿不对劲就报给我,听见了吗?”
“是,丞相。”仆从们躬了躬身子,顺着花园小道离了开去。
顾威刚踏出镇安王府,早在府外候着的侍卫就走上前来,报备道:“丞相大人,兵部尚书曹濂,说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故约您至老地方一叙。”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顾威唇瓣轻翕,玩味地把这几个字重复一遍,随即哼笑一声:“我看他是几日逮不着我,恨不能今天把我杀了报仇。”
旁边的侍卫闻言面露犹豫:“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去吧,”顾威坐进马车里,手捻着黑中发白的胡须,不甚在意,“他还没那个能耐。”
马车绕过几条小巷,走出京中闹市,最后在京城中偏东北的一角停了下来。
侍卫掀起门帘一角,要搀扶着顾威下车,被推开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