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行人逛到老街深处一家门面古旧的“墨韵斋”。林叙白与店主——一位须发皆白的李老先生显然是旧识，寒暄几句后，李老先生从内室取出一个锦盒。

“林先生上次托我留意的，可巧前几日收来了。”李老先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以蓝布封面线装的旧书，书页边缘已有磨损，但保存尚属完好。

林叙白小心接过，转身递给眼睛已亮起来的沈云溪：“沈老师请看，这是民国初年石印版的《霓裳续谱》，虽是残本，但里面收录了不少当时流行的时剧小调，对研究清末民初戏曲流变很有价值。我记得您上次提过对这块感兴趣。”

沈云溪几乎屏住呼吸，戴上白手套，极轻地翻阅起来。她的手指小心翼翼抚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和简谱，神情专注而痴迷，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段凝固的时光。

“这……太珍贵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林老师，太感谢你了，今天有幸能看这样的孤本……”

“书是李老的，我只是牵个线。”林叙白温和道，“李老也爱才，听说沈老师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懂戏爱戏之人，这才愿意拿出来共赏。若是别人，他这宝贝可是连看都不给看的。”

李老先生在一旁捻须微笑，显然对林叙白的话很是受用。

阿哲凑到何君承耳边，用气声说：“看见没？绝版古籍，投其所好，一击必杀。”

何君承盯着那本在沈云溪手中仿佛发着光的旧书，又看看林叙白站在她身旁微微倾身、低声解说的侧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沉又闷，透不过气。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林叙白举止得体，帮沈云溪寻到她心爱之物亦是美事一桩，可那股酸涩的、带着焦躁的醋意，就是不受控制地在五脏六腑里窜动，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着，看着她为别人寻来的礼物欣喜不已，看着她与别人相谈甚欢。

一整天，何君承都异常沉默。林叙白与沈云溪讨论戏文掌故时，他插不上话；林叙白为她引荐各路老师傅时，他只能跟在后面；甚至当沈云溪被老街石板路绊了一下，林叙白伸手虚扶、温声提醒“小心”时，他伸出的手都慢了半拍。

那股憋闷的醋意，像一团湿透的棉絮，沉沉地堵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他不能失态，不能显得小气，更不能让云溪难堪。于是只能把所有情绪死死压着，压成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压成偶尔点头附和的僵硬动作。

这一切，同行几人都看得分明。

“君君今天话很少啊。”小周故意说。

“逛累了吧？”老林笑眯眯地接话，“也是，看人聊天是挺费神的。”

沈云溪闻言，回头看了何君承一眼。他正望着老街尽头渐沉的夕阳，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紧绷。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林叙白恰好此时指着一处雕花门楼，说起一个相关的戏文典故，她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

何君承收回目光，心底那团棉絮似乎又浸了水，更沉了。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分别时，林叙白依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与众人道别。

回酒店的路上，何君承依旧沉默。阿哲凑过来，这次没再开玩笑，只是拍了拍何君承的肩膀，低声道：“兄弟，忍字头上一把刀。不过……该亮剑的时候，也不能总藏着。”

何君承没回答。他望着前方酒店璀璨的灯火，心里那坛醋，非但没有因为一天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在沉寂中愈发酸涩浓烈，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情绪如野马，一旦脱缰，便难以拉回。这一肚子的闷气，恐怕还得在他心里折腾上好一阵子。而那个始作俑者，或许根本不知道，或许……知道却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