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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妈妈+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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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沈青岚。

沈青岚别开目光,没反驳。

一切交代妥当后,秦楚楠站起来:“我先去准备增强扫描的申请单,小瑜,待会护士会告诉你的。”

她转身走出病房,白大褂在步伐带起的风中微微扬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姜润瑜和沈青岚对坐着。

姜润瑜移开了视线:“这件事不要告诉阿婆。”

沈青岚刚想开口说什么,小罗就推门探头进来,轻声对沈青岚说:“老板,有个电话找您,我在外面接了一下,是项目那边急事。”

沈青岚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站起身,对姜润瑜说:“我去接一下,很快回来。”

姜润瑜没出声,点点头。

沈青岚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门被轻轻带上了。

病房内只剩姜润瑜一个人,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床头铺开一片淡金色,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青岚重新推门而入,手里还握着一杯温水。

她走到床边,犹豫片刻,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又弯腰给姜润瑜掖了掖被角,动作有点生疏。

“我等会有个会要开……”沈青岚顿了顿,罕见地声音放软,“要我留在医院陪你吗?”

她想,如果小瑜说需要我,我就留下来,总归公司会有别人坐镇的。

姜润瑜转头看沈青岚,他一眼就能看出妈妈此刻的不自然,这个习惯了酒桌上谈生意的女人,面对自己的儿子,却连一句简单的询问都显得有些局促。

姜润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种事情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吗。

姜润瑜摇了摇头:“去忙吧,我没事。”

沈青岚更沉默了些,她低头摸了摸姜润瑜的额角,手指有点凉。

“对不起,最近太忙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能原谅我吗?”

“嗯,没事我知道。”

“我待会让小罗找一个护工照顾你。”

姜润瑜抬眸,目送她转身离开。

病房门再次关上。

他望着门关上的方向,忽然幼稚地想,会不会下一秒,妈妈又推门进来,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

可门外,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重新靠回枕头,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闭上了眼睛。

【妈,我会原谅你的。】

【因为我爱你。】

-

你离开以后,姜正国的脾气愈发不好,直到他染上酗酒赌博之后,我就是在他的拳头底下长起来的,这件事你不知道。

姜正国打人的时候不爱出声,只是沉默着把皮带从腰间抽下来,对折叠好,在手心里敲两下试手感。

被打得多了,我便学会了从这敲击声中分辨他情绪的轻重,那声音闷一点,说明他今天只是想要立威,抽在腿上也多是雷声大雨点小;那声音脆生,带着皮带扣碰撞的细响,我就要预备着护住脸和肋骨,他今天在外头喝了酒或者输了钱,需要在我身上把那些火气泻干净。

你不在的那些年里,我学会了看他的脸色,他眉头一皱我便知道该往墙角缩,他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便知道晚饭是吃不成了,该想的是待会儿用什么姿势跪能少挨些痛。

这些事我从没跟你提过,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总说挺好的,学习还行,爸对我也不错,电话那头的你似乎松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妈妈这边忙,晚点再跟你聊。我不知道你的晚点是多久,是三天后,或者一周后,有时候是半个月后,你忽然想起来还有个儿子在姜正国家里养着,于是又打来一个电话,还是那些话,我也还是那些话。

我们从不在电话里多说,这些话隔着电话线传来传去,传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好像我真的过得挺好,好像姜正国真的是个好爸爸,好像那些跪在地上的夜晚只是我做的一个梦,醒过来就没了。

有一回我被打得流了鼻血,血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拿袖子堵着鼻子仰起头,血就往嗓子里灌,腥甜的味道呛得我想呕。姜正国打完了就回屋睡觉去了,门摔得震天响,我一个人跪在客厅地板上等血止住,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想给你打电话,想跟你说妈妈我流鼻血了止不住,想你带我去医院,想你用手摸摸我的额头说没事的有妈妈在。

我摸到茶几上的电话,眼神发花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头像,电话响了两声你接了,那边吵得很,有人在叫你的名字让你快点。

你说怎么了宝宝,妈妈这边在忙,晚点跟你聊,我说没事,就想问问你吃饭了没有,你说吃了吃了,妈妈先挂了,你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血还没止住,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泡坏了一个没人修,剩下的两个亮得刺眼,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顺着眼角流进耳朵眼里,痒痒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鼻子太疼,可能是膝盖跪麻了,也可能只是听见你叫我宝宝。

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平时电话里你只喊我名字,只有那一回,你可能太忙了没过脑子,那个词就顺嘴溜了出来,溜出来之后你也没发觉,就那么挂了电话。我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听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变成嘟嘟嘟的短促尖叫,我才把电话放回去。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着,耳朵里一直响着你那声宝宝,你喊我宝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跟喊小瑾的时候一样,我就想原来你还会这样喊我,原来我在你那里还是宝宝。

可你再没有喊过,之后的电话里你还是喊我名字,那声宝宝好像只是我做梦梦见的,是我自己从那个吵吵闹闹的背景音里幻想出来的。

你给的生活费每个月准时到账,姜正国知道日子,那几天他会对我好一点,晚饭多做一个肉菜,说话也好些,于是每一次我都珍惜这些时光,之后等钱到了他就不客气了,他会从信封里抽走一半,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看他的心情和他外头欠账的多少。

剩下的交到我手上,我要拿它交学校的伙食费,买文具买练习册,偶尔还想攒下来给你买点什么,你生日或者过年的时候我总想送你个东西,让你知道我也在想着你。

你从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想不全,有时候我想一件件说给你听,从最开始姜正国第一次打我的时候说起,说到现在,说到我身上那些好了的伤疤和没好全的淤青。

我想象着说给你听的样子,所有都告诉给你,可当你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你常穿的那件灰色大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疲惫又温柔的表情,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事太多了,太碎了,太像是编出来的,连我自己有时候回头看看都觉得不像真的,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孩子过这种日子呢,怎么会有妈妈不知道呢。

可它就是真的,真的就是我过过来的日子,真的就是我身上长出来的疤。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你会是什么表情,你会哭吗,你会抱着我说对不起吗,还是会愣在那里,然后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为什么不早告诉你呢,是因为你太忙了吗,是因为每次我想说的时候你都匆匆挂了电话吗,还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把一个孩子挨过的那些年装进一次谈话里,装进你忙里偷闲的那几分钟里。

我记得你来看我的那几回,一年里总有那么一两次,你忽然出现在学校门口,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换了新发型,站在那里朝我招手,我跑过去,跑到你跟前,你想抱我又犹豫了一下,我已经长高了,比你高出半个头,你不知道该怎么抱我才合适。最后你只是伸手摸摸我的脸,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你带我去的那家饭店叫什么名字我早忘了,只记得那里面冷气开得很足,你让我点菜,我看着菜单上的价钱下不去手,你笑着说点吧没事,妈妈请你。我点了最便宜的那个,你还是笑,说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懂事。

懂事这个词我很熟,你从小说我懂事,亲戚朋友也夸我懂事,好像懂事是件很好的事,好像我天生就该这么懂事。

我不想失去你。

所以妈,我得懂事,得让你放心,不总给你吐苦水,这样你就会偶尔来看看我,带我出来吃顿饭,让我还是能见到你。

吃饭的时候你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姜正国对我好不好,我说挺好,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说没有,什么都不缺。你说那就好,然后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看不懂,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心疼,也可能只是太久不见的陌生感。

你和我之间隔着那张桌子,桌子不大,菜也不多,可我就是觉得我们隔得很远,远得我伸手够不着你。我想跟你说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我考了第几名,说我跟同学借了一本很好看的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你好像不太想听这些,你的眼睛总往手表上瞟,你的包放在椅子旁边,随时准备拎起来走人。

我知道你忙,你一直很忙,忙到没时间陪我长大,忙到只能偶尔带我出来吃顿饭。这顿饭吃完了你就走了,下一次见面可能是半年后,可能是一年后,可能是我又长高了一点,又懂事了一点,站在校门口等你来。

我想念你,这话我说过很多遍,在那些挨打的夜晚对着天花板。我想念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我想念你怀里的温度,小时候你抱我的时候我总是把脸埋在你颈窝里,闻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你的味道,只有你有。我想念你带我出去吃饭,其实不是想念吃饭,是想念和你坐在一起,想念你帮我夹菜,想念你说多吃点你正长身体。我想念过年你给我买新衣服,你挑的时候很认真,摸摸料子看看针脚,比来比去选半天,选好了让我试,试完了说好看。我想念我发烧那次你摸我额头的手,你的手凉凉的,贴在我脑门上很舒服,你摸了很久,眉头皱着,说怎么这么烫。我想念你夸我成绩好时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好像我考得好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我想念你把外套披到我肩上那天,天有点凉,你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我说妈你穿上我不冷,你说没事妈妈不冷,你穿着,别感冒了。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件一件记着,翻来覆去地想。

可想着想着就想出别的东西来了,这些东西夹在那些好的里面,像是白纸上落了几滴墨,晕开了,擦不掉,越看越清楚。

我想起来你其实没带我出去吃过几次饭,那些“偶尔”加在一起,用手指头数都数得过来。我想起来你每晚都能准时回家陪小瑾睡觉,她可以每天见到你,每天被你抱着睡觉,每天听你讲故事,每天吃你做的早饭。而我只能在你偶尔来看我的那几回里,在你匆匆忙忙的那几个小时里,分到一点你的时间,一点你的目光。我想起来其实我发烧那次,你只是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多喝水,然后又去忙你的工作,你的眉头一直皱着,不知道是为我发烧皱的,还是为那些响个不停的电话皱的。我想起来你把外套披到我肩上那天,我其实不冷,你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冷,你还是脱下来披上,说别嘴硬,着凉了怎么办。那天你在等车,车来了你就走了,外套我没来得及还你,后来洗干净了叠好放着,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你,可下次你来的时候是夏天,外套就也还不出去了。

还有工作,我想你选工作,不是因为工作比我重要,是因为工作不选就没钱了,没钱怎么养我,怎么给我生活费。

这道理我懂,我一直都懂,我替你找过无数个借口,每一个听起来都那么合理,那么无可挑剔,那么让人没办法怪你。可懂归懂,我还是会在那些夜晚里想,想你是不是真的非选不可,想你是不是可以偶尔选一选我,想你是不是会在挂了电话之后也想起我,像我这么想你一样想我。

我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我骗自己说你会想我的,你是妈妈,哪有妈妈不想孩子的。有时候我又清醒过来,清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疼,疼得像姜正国打我的时候那种疼,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宁愿自己一直骗自己,一直骗着,骗到麻木,骗到习惯,骗到再也不去想这些问题。

我不懂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地想要得到你的目光,却总是被忽略。我努力考好成绩,每一次都把试卷拿给你看,你夸我两句,然后就去看小瑾的作业,说她这个字写得真好,那个题目做得真棒。我努力听话,你说什么我都点头,从不顶嘴,从不提要求,从不让你为难。我努力懂事,不在你面前哭,不跟你说姜正国的事,不让你操心。

我努力让自己省心,省心到你可以放心地去忙你的事,放心地去陪小瑾,放心地把我放在一边,想起来了就看看,想不起来就算了。可省心换来的是什么呢,是你越来越少的电话,是越来越短的见面,是你越来越陌生的眼神,是你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抱我的犹豫。

我不懂,为什么同样是你的孩子,我就一定要自己长大。小瑾可以慢慢长,一点一点长,每一步都有你陪着,都有你扶着,都有你看着,而我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跳过了那些该有人陪着的日子,跳过了那些该有人哄着的时候,一夜之间就得学会自己面对一切。

我时常想换位思考你的处境,想你是不是也有苦衷,是不是也有难处,是不是也有不得已。我想你一个人带着小瑾也不容易,想你的工作很忙压力很大,想你可能也想多陪陪我但是没办法。每一次这么想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好辛苦,好可怜,好让人心疼。

可每一次这么想完了,接下来就是我自己,是那个被放在一边的我,是那个努力替你找借口的我,是那个想了一通最后还是只能回到原点——我为什么这么爱你,你却不愿意再爱我一点——的我。

这个念头像一口井,我每次掉进去都要花很久才能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湿的,黏黏腻腻,喘不过气。

那是我自己心里的一摊稀泥,是我自己搅和出来的脏东西,抹不掉,甩不脱,就那么糊在心上,糊得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爱你,哪些是恨你。

恨这个字太重了,我从没对你说过,也从没对自己承认过。可我骗不了自己,那些挨打的夜晚里,那些饿着肚子趴在桌上的下午里,那些看着你对小瑾好而我只能在旁边看着的时刻里,恨意是有的,像针一样细细地扎着,不疼,就是让人不舒服。

可是我还是好爱你,爱你这件事和恨一样,我没法控制,你是我妈,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你都是我妈。

这份爱从我生下来那一天就开始长,长到现在,长到我骨头缝里去了。我想把它拔出来,可是一动就疼,疼得我直不起腰来,那就只能留着,留着爱你也留着恨你,把这两样东西搅和在一起,搅成我心里那摊稀泥,稀泥就稀泥吧,好歹是我跟你之间最后那点联系。

那些你给我的爱,薄薄的,浅浅的,像雨后路面上反光的水洼,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可我偏偏要跋涉着去感受那一点点温暖,明明是水洼,我当它是河,是海,是我游不过去也得游的那片大水,我呛了水也只是扑腾着喊你,喊你回头看看我,喊你拉我一把。

你一直走在前面,我喊你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远到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只能自己爬上岸,浑身湿透,喘着粗气,等下一次再看见那个水洼,再跋涉进去,再被淹一回。

这么来回折腾,我对你的爱里就渗进了别的东西,是恨吗,还是怨,还是委屈,我分不清了。

我只知道这些混在一起的东西流进骨头里,凉丝丝的,疼疼的,痒痒的,让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如果我没有这么爱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可是妈妈,我还是想你。

我还是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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