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甬道尽头，传来一阵高跟鞋声。
温煦听到声音往那边看去，是一个穿着剪裁利落西装的女人，黑而长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
那女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沈青岚的步伐干脆，目光笔直地锁在前方的姜润瑜身上。
姜润瑜也转头看见了她。
他原本微微靠在长椅背上，整个人很放松，可看到沈青岚的瞬间，这股温吞的气氛便倏地被打破了。
沈青岚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定，语气里藏着些不安与压抑：“姜润瑜。”
温煦识趣地起身：“润瑜哥，那我先走了。”
“嗯。”姜润瑜点头。
温煦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空气一时间沉了下去。
“先回病房吧，”沈青岚率先打破沉默，她朝着姜润瑜走去，“我来的时候遇到了秦医生，她说你下去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病房了。”
姜润瑜点点头，起身，和沈青岚往楼里走：“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沈青岚看着他，眸光复杂，“你班主任和我说了，我就赶来了。”
“你不是在外地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她顿了一下，“再说了，你生病了。”
……
“你怎么知道我出差了？”
“小罗姐和我说的。”
“嗯。”
“你的脚……”
“没事，昨天扭到了。”
两人沉默着上了楼，春风吹来时，姜润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肩上就多了一件外套。
沈青岚神色淡淡：“下楼也不穿件外套，你身体能好就怪了。”
姜润瑜手抚上沈青岚的外套：“谢谢。”
走进病房，小罗姐已经在了，她正坐在陪护椅子上看文件，看到母子俩回来了立刻站起来：“老板，小瑜。”
沈青岚点头。
姜润瑜出声：“小罗姐好。”
他躺回床上。
小罗：“我去找医生来。”
沈青岚靠在墙边：“秦医生和我说说是胶质瘤。”
姜润瑜心里七上八下的石头落了地，到底还是让沈青岚知道了。
沈青岚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稳住情绪，但还是没忍住，略显急切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有一段时间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润瑜沉默了，并不是不想回答，归根结底，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也或许想说来着，但总是被事情拦住。
“你不想当面和我说，发消息给我也行啊，好歹让我有准备吧。”沈青岚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她似乎总是不能好好地和姜润瑜沟通。
“那和你说了又能怎样呢？”姜润瑜突然烦躁起来，“早知道晚知道的事情而已，能有什么准备。”
妈妈，你到现在还要责备我吗？
“姜润瑜！”沈青岚第一次提高了声音，急促的语气中埋藏着隐隐的悲伤，“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姜润瑜把沈清岚的话截断反问，“以前电话每次打过去，我还没说话，你就说好好读书，不要让我操心。”
姜润瑜基本上没有和沈青岚发生过口舌之争，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今天总是忍不住情绪想要冲她。
妈妈，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好好说话？
“我……”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好好读书，我让你操心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沈青岚望着儿子的脸，第一次感觉自己无话可说。
她想上前一步，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哄他那样说“没关系宝宝”，可那种时刻与他俩而言早就是过去式了。
“我不是责怪你。”她终于开口，“我只是……。”
我只是想陪着你，小瑜。
姜润瑜望着她，眼里一片静水：“你只是什么？你来见我，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责任？”
开门声终止了两人的对峙。
秦楚楠走了进来，她扫了房间一圈，神色淡定，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家长和病人都在，那我来介绍一下具体情况。”
沈青岚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姜润瑜却只是微微抬头，表情平静。
“我们目前怀疑是二级胶质瘤。”秦楚楠翻开资料，“位置靠近左侧额叶，预测手术难度中等，但风险还是有的。”
沈青岚的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有些发紧：“那什么时候安排手术？”
秦楚楠看了眼姜润瑜：“原则上越早越好，但考虑到他目前症状并为恶化，意识清醒，个人意愿也很重要。”
姜润瑜知道秦楚楠是在为自己不想做手术的事情做铺垫，他开口：“手术的事等高考再说。”
沈青岚猛地侧头看他：“你开什么玩笑？你的命重要还是高考重要？”
姜润瑜和她对视，没有退让半分：“这些话我和医生也说过，我手术后可能会影响语言、记忆、认知，”他据理力争，“你难道要我就这样活下去吗？
我不要就这样呆在病房里度日。”
“你会好的，”沈青岚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如此不让人省心，“姜润瑜，我不想你拿命去争所谓的自由。”
“我没有在争什么自由。”姜润瑜的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秦楚楠见母子俩气氛剑拔弩张，在一旁轻声插话道：“从医生的角度，我当然支持早治疗，但是作为一个姐姐，沈姨，我很久没这么叫你了，小瑜的意愿和他的健康同样重要，我向你保证，只要小瑜按时服药是可以支撑到高考的。”
沈青岚被堵的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起她刚和姜正国离婚不久，姜润瑜那时还很黏他，一年级的时候吧，有次难得接他放学，雨天里背着小书包往回跑的小姜润瑜，气喘吁吁地捧着满分的数学卷，笑着问她：
【妈妈，我考好了，你会不会很开心？】
……
沈青岚揉着头转向一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秦楚楠看到沈青岚妥协了，她拿出记事本，动作干脆利落，白大褂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接下来的安排，我先说一下。”她的语气沉稳而干脆，“等下，病人会再做一次头颅增强核磁共振，然后，还要加做一组检查。”
“血液方面，基础生化和肿瘤标志物也要补一组，眼底检查……我等会看看时间，最好今天做掉，实在不行安排在明早，我们要查一查有没有颅压影响到视神经。
如果病人身体还好，那CTA我们就安排在明天，如果太累，那就后天。”
这两天要辛苦一点了。”
“这些检查做完，等各科会诊意见出齐，大概需要三到五天。”秦楚楠扫了眼手表，“如果中间没有出现头痛加重、呕吐、意识模糊这些情况，并且结果良好，我们初步计划下周就可以出院，暂时回学校复学。”
沈青岚闻言立刻出声：“一个星期就出院？”
“沈姨，别担心，”秦楚楠打断她，“目前看来他得状态稳定，只要遵医嘱服药，控制颅内压，适当休息，不剧烈运动，是可以短时间内回归正常生活节奏的。”
沈青岚咬了咬牙。
姜润瑜这才慢吞吞开口：“楠姐，辛苦了”
秦楚楠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有，我们一切按计划，有序进行。”
“好吧。”姜润瑜语气淡淡的，“按计划。”
秦楚楠又叮嘱了一遍药物：“甘露醇降颅压，目前是静脉推注，如果症状控制得好，后续会改成口服药物维持。小瑜，记得自己留意头痛、视物模糊、四肢乏力这些信号。”
“我知道了。”姜润瑜点头。
“还有，住院期间不能剧烈情绪波动。”秦楚楠加了一句，“包括——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