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长渊挑了挑眉。那个动作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渡看出来了。那是意外,是好奇,还有一丝——欣赏。
“什么问题?”
“青溪村石桥上唱歌的人。”沈渡说,“是你吗?”
谢长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像闪电划过夜空,一眨眼就没了。但沈渡捕捉到了。他捕捉到谢长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捕捉到他嘴角几乎不可察觉的抽动,捕捉到他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
“不是我。”谢长渊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目光移开了——第一次,从沈渡脸上移开了。他看向窗外,看向远山,看向云海。那个方向,是石塔的方向。
“是另一个人。”
“谁?”
“我的影子。”谢长渊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渡,一动不动。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沈渡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现在能问的。有些答案,不是现在能听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那个人自己开口。
“你住东厢。”谢长渊说。他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天师的威仪,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空明会带你过去。需要什么,跟他说。”
他顿了顿。
“明天开始,我教你用天机图。”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这是一笔交易——他帮谢长渊找回家的路,谢长渊帮他找回家的路。两个异乡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各怀心思地握了手。
他转身往殿门走。走了几步,听见谢长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要不是殿里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他的歌,唱得好吗?”
沈渡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很好听。”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谢长渊和他的秘密一起关在了里面。
外面阳光正好。空明站在银杏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
“走吧。”他说。转身往东厢走。
沈渡跟上去。走了几步,他突然问:“石塔里关着什么人?”
空明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该问的事,别问。”空明说。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渡没有再问。他把这个问题揣在心里,和之前那些碎片放在一起,等着有一天能拼出完整的图。
东厢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三间正房,一间厢房,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翠竹,竹子不高,但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响。角落里有一口古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井很深,往下看,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沈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正房是卧室,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很素净,没有花纹。厢房是书房,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书,都是道藏的经书,翻得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大家手笔。
他推开后窗,看见隔壁的院子。
那个院子比他住的大得多,种满了桂花树。正是花期,满树的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隔着墙都能闻见。桂花树下有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披散,仰头望着月亮。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转过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
沈渡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府,府里有一个唱歌的人。那个人在月光下等他,等了一百年,两百年,等到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他来了。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人的脸。那张和谢长渊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表情。谢长渊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深不见底,寒气逼人。那个人是暖的,像春天的风,轻柔,和煦,让人想靠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那个人的歌声。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