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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潜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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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六名部下却忙得很。

两个人驱赶着村民往村中心聚拢,像赶羊一样,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谁跑就砍谁——不是真砍,是用刀背拍,拍在肩膀上,拍在后背上,拍得人往前扑,摔在地上,爬起来再跑,再被拍倒。一个老太太跑不动了,坐在地上喘气,一个骑手从她身边冲过,脚尖一勾,把她挑了个跟头,老太太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头缩成一团,不敢动了。

三个人冲进屋里往外搬东西。衣服,被褥,坛坛罐罐,桌椅板凳,不管好的坏的,搬出来就往街上一扔。一个瓦罐摔碎了,里面的腌菜撒了一地,酸臭味飘上来,混着雨水的腥气,说不出的难闻。一个铜盆滚到路中间,被马蹄踩扁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最后那个骑手是所有人里最高大的——比沈渡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满脸络腮胡子,红褐色的,像一把火烧在脸上。左脸颊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肉翻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手里提着一把从村民那儿抢来的锄头,举起来就往东西上砸——砸门,门板裂了;砸窗,窗框断了;砸柱子,柱子上留下一个白印子。他砸得兴起,嘴咧着,露出黄板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小孩子在拆玩具。

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七八岁,光着脚,穿着开裆裤,跑得跌跌撞撞。一个骑手追上去,铜锤举起来,落下去——在离孩子头顶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锤风把孩子的头发吹起来,孩子吓得瘫在地上,裤子湿了,尿顺着腿往下流。骑手哈哈大笑,拨马走开。

一个少妇从门里冲出来,披头散发,赤着脚,想穿过街道往村尾跑。两个骑手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一个人跳下马,一拳打在她小腹上。少妇闷哼一声,弯下腰,像一只被掐了脖子的虾。骑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倒在地,另外三个人围上来——

沈渡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四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少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雨水打在她身上,打在她撕破的衣裳上,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的脸朝着天,眼睛睁着,看着雨,看着云,看着那七个骑手消失的方向,没有表情。

又有两个人从村尾赶了过来。一个马背上横搭着一个赤条条的姑娘,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头发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另一个用□□押着两个只穿单衣的后生,后生的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已经紫了。

一个老汉从屋里冲出来。他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一张弓,手里举着一把柴刀,刀口卷了刃,锈迹斑斑。他冲了三步,一个骑手调转弩口,射了一箭。箭钉在老汉的腿上,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柴刀掉在地上,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领头的那位终于低下头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刚从梦里醒来。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汉,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一夹马腹,马往前走了两步。长矛落下来,矛尖从老汉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把他钉在地上。马继续往前走,矛从身体里抽出来,带出一股血,喷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流进石缝里。老汉的脸朝下,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领头的那位把矛上的血在老汉衣服上蹭了蹭,拨马回去,又仰起了头。

沈渡趴在灌木后面,指甲抠进泥土里,抠得手指发白。他的呼吸很慢,很重,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他看见那个络腮胡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摔,啐了一口,翻身上马。七个人冲出村子,消失在雨雾里。

他没有动。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些人不会回来了,才从山坡上滑下来。石头硌得他浑身疼,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皮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

街上到处是散落的东西。衣服,被褥,坛子,碗筷,一张八仙桌翻在地上,四条腿朝天,像一只死去的乌龟。他捡了一条裤子,肥腿的,灰色,膝盖上有个洞。一件褂子,粗布的,对襟,扣子是布条编的。一双布鞋,黑面的,千层底,鞋帮上绣着云纹,是女人穿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条腰带,蓝色的,磨损得很厉害,中间有一段快断了。他把这些卷成一团,又从地上捡了几块干粮——灰扑扑的饼子,硬得像石头,上面沾着泥。他揣进怀里,刚直起身,就听见一声尖叫。

“贼!”

一个妇人站在对面门口,指着沈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能看见里面的黄牙和缺了一颗的门牙。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惊动了。转眼间,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男人们举着扁担、锄头、菜刀涌出来,女人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扫帚、擀面杖、烧火棍,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沈渡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不清。他捡起地上的柴刀——就是那个老汉掉的那把,刀口卷了刃,刀柄上还沾着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两斤左右,刀背有一指厚。他在空中抡了两圈,刀风呼呼的,最前面几个人停住了脚步。

沈渡转身就跑。

他跑出村子,跑上官道,又跑了三四里路,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完全消失,才停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天快黑了。他离开大路,找了一间废弃的窝棚钻了进去。

窝棚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塌了一半,另一半还撑着。地上有一摊干草,潮了,发了霉,闻着一股酸味。半截破缸立在角落里,缸里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藻,能看见里面有虫子在游。

沈渡把捡来的衣服抖开,裤子还算合身,褂子小了不止一号。他把袖子扯掉,当坎肩套在身上,胸口露着,肚子露着,风一吹,凉飕飕的。鞋也小了两码,硬穿会把脚磨烂。他把三双布袜全套上,在地上踩了踩,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干粮是几块饼子,硬的,凉的,酸涩难咽。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又嚼。半个饼子下肚,胃里暖了一些。他把剩下的饼子包好,塞在草堆里,又把柴刀放在手边,躺了下来。

窝棚外面,雨还在下。雨点打在茅草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说话。沈渡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七个骑手,一个仰头望天的领队,一场不杀人的屠杀。他们显然在听从命令,命令从哪儿来?那个领队仰头望天的样子不像是祈祷,更像是等待。等待什么?无线电?不可能。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撑死了是明清时期,铁甲都用上了,哪来的无线电。

除非——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茅草。茅草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细长的腿在暗光里看得不真切。除非不是无线电,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心灵感应。意念沟通。精神控制。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手里的刀和身上的本事。但“浑天仪”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他对世界的认知远远不够——既然维度可以跨越,为什么心灵感应就不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气味钻进鼻子,酸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里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在蟋蟀的叫声中,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光线穿过茅草上的窟窿,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沈渡爬起来,把衣服穿上,把饼子揣进怀里,提着柴刀走出了窝棚。

官道上的泥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留下浅浅的脚印。路两边是大片的桑林,桑树矮矮的,齐腰高,叶子墨绿,密密匝匝的,遮住了阳光。紫色的花藏在叶子下面,一串一串的,风一吹,香气就飘过来,甜的,腻的,让人想起桂花糕。

有人在田里劳作。看见沈渡走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好奇地张望。沈渡走过去,用当地的土话打了个招呼。他的口音不太地道,但能听明白——穿越带来的语言能力只够日常交流,再深就不行了。

“这位大哥,借问一声,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中年汉子放下锄头,上下打量他。汉子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脸上皱纹很深,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移到沈渡的衣服上,又从衣服移到柴刀上,最后回到脸上。

“这里是青溪县的地界。”汉子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兄弟从哪儿来?怎么这副打扮?”

“北边来的,逃难。”沈渡含糊地说,“那边的村子被兵祸糟蹋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同情的神色。一个老汉放下锄头,拄着锄柄,叹了口气。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还亮,是那种见惯了世事的亮。

“造孽啊。”老汉说,声音像风吹枯叶,“又是虎啸山庄的人?”

沈渡没有否认。老汉叹了口气,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从腰里摸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你们村子是不是藏了‘选中的人’?”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要不然虎啸山庄不会下那样的狠手。”

“选中的人?”沈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就是被天师看上的女子。”老汉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每隔几年,天师府的真人就要在天下选一批女子进山修行。被选中的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有那不识相的,偷偷跑了,被虎啸山庄的人追上,整个村子都要遭殃。你们村怕就是窝藏了这样的人。”

沈渡心里一动。他想起昨天被掳走的两个姑娘,还有那个络腮胡子说的话——“这不是选中的人”。

“这虎啸山庄,是天师府的人?”

“可不是嘛。”中年汉子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天师府统管天下,虎啸山庄就是天师府的亲兵。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得供着。我们青溪县还算本分,按时交粮交人,他们不来寻麻烦。”

“交人?”

“每年各州各县都要往天师府送人——年轻的女子,健壮的后生。”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送去做什么,谁知道呢,反正没见回来过。”

“天师要什么,我们就得给什么。”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灭了,“这是天意,违抗不得。”

沈渡不动声色地听着,又问了几处地名,便在桑林里帮了半天的活。他砍了几捆柴,垒了一截塌了的田埂,又帮人修了修水车。傍晚时,村正给他端来一碗稀粥和两块饼,又让他睡在祠堂的厢房里。

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沈渡坐在床上,把饼掰碎了泡在粥里,等泡软了才吃。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饼是粗面做的,咽的时候拉嗓子。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地上,问送饭来的村正:“天师府在什么地方?”

村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的肉很多,但眼睛很小,小得像两条缝。他听见这个问题,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龙虎山,往西南走,大概十来天的脚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你可千万别去。”

“为什么?”

“去过的人,没几个回来的。”村正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渡吹灭了油灯。

黑暗涌上来,浓得像墨汁,稠得化不开。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闭上眼睛,在蟋蟀的叫声和竹叶的沙沙声中,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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