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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潜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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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初秋,梧桐叶落如金箔铺地。

颐和园深处的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几只寒鸦掠过佛香阁的尖顶,叫声凄厉,像是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沈渡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被风揉碎在水里,又慢慢聚拢。他今年三十二了,脸上没有皱纹,眼神却比同龄人深得多——那是二十年刀尖上舔血磨出来的东西,洗不掉,也藏不住。

“该下去了。”身后传来赵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沈渡转身,跟了上去。赵叔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已经六十八了。他是龙组的老人,带过四批特工,最后一批只活下来沈渡一个。从那以后,赵叔的头发就全白了,白得像龙虎山的雪——虽然沈渡还没见过龙虎山,但他总觉得那里的雪应该是白的,白得刺眼。

他们穿过一道伪装成假山的铁门,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温度就低一分,空气就干一分,灯光的颜色就冷一分。到地下两百米的时候,沈渡觉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和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的白色灯管。

“浑天仪”就在最深处。

沈渡推开最后一扇防爆门的时候,方明远正蹲在主机旁边调试什么。老头穿着白大褂,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从后面看像一蓬枯草。他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脱衣服。”

沈渡开始脱。先是外套,然后是衬衫,然后是裤子。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露出他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是刀伤,有些是枪伤,还有些是穿越维度时留下的,形状像闪电,颜色像淤青,不疼,但永远消不掉。

方明远终于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老头儿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是一辈子跟星辰大海打交道的人的眼睛,看惯了浩瀚,就不再把琐碎放在眼里。

“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

“头还疼吗?”

“不疼了。”

方明远点点头,从角落的陶罐里挖出一把黑乎乎的膏状物。那东西的气味像腐烂的海藻拌了沥青,每次闻到沈渡都觉得胃在翻涌。他接过来,从头到脚抹了一遍,连指甲缝都没放过。这是方明远的规矩——高压电流通过身体的时候,哪怕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都可能被烧成焦炭。

抹完膏体,他系上一条白布腰带,坐进那把金属椅子。椅子冰凉,靠背和坐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电极接口,像一张长满刺的嘴。方明远开始往他身上贴电极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拼一幅瓷器。

“太阳穴。”啪。

“后颈。”啪。

“脊椎第三节。”啪。

“胸口。”啪。

“手腕内侧。”啪。

“脚踝。”啪。

每贴一片,方明远就报一个位置,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谱。沈渡闭着眼睛,感受那些金属片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凉的,硬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像蚂蚁在爬。

贴完最后一枚,方明远退到控制台后面。赵叔站在观察窗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准备好了吗?”赵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该有的沙哑。

沈渡睁开眼睛,竖起大拇指。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六十次,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确定。每一次穿越都是赌博,赌的是这条命能不能再回来。前七次他赢了,第八次呢?

方明远拉下主开关。

那一瞬间,沈渡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从里面劈开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撕裂——像有人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生生拽出来,攥在手里,拧成麻花。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看见方明远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旋转,看见整个实验室像一只被巨手揉皱的纸团,所有的线条都在崩溃,所有的颜色都在融化。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速度快得让他几乎失去意识。风声在耳边尖啸,像一万只鬼在哭。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人把他的皮肤一片一片地剥下来。他张开嘴想喊,但声音被风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无声的气泡。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永远坠落下去的时候,脚下突然出现了光。

那是一团碧绿色的光芒,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像夏天的江南水乡,又像雨后的龙虎山云雾。光芒里有金色的光点在跳动,像萤火虫,又像星星。他朝着那团光坠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他穿过了那片光芒。

雨水打在脸上。

沈渡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雨不大,但很密,细如牛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身下的泥土是软的,带着草根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香——甜的,腻的,像桂花,又不完全像。

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左臂,能动。右腿,能动。腰部有些酸痛,但不影响行动。最让他意外的是,头不疼。以往每次穿越,他都会头痛欲裂,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钉子,要好几分钟才能缓过来。但这次,只有一丝隐隐的不适,像是宿醉后的恍惚。

方明远的理论奏效了。或者只是运气好。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齐膝深的草地,草叶细长,带着雨水,在风中轻轻摇摆。左边是一条窄窄的水渠,水很浑,黄褐色的,漂着几片落叶。右边是一排排整齐的灌木,大约一人高,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中间结着一串串葡萄大小的青色果实。这是一片被人精心照料的田地——有人在这里种东西,而且种了很久。

沈渡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泥很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条条的,浑身上下只有一层黑乎乎的膏体,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这模样要是被人看见,非把他当妖怪不可。

他沿着田埂走了几十步,来到一道矮墙边。墙是用粗粝的青石垒的,大约到他的腰部,石缝里长着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他刚在墙边蹲下,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像是用海螺吹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野性。紧接着是很多人同时发出的喊叫,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里面的慌乱和恐惧。然后是某种大型动物踩踏泥地的声音——噗嗤,噗嗤,噗嗤,像有人在泥塘里趟水,步子很沉,很重,每一下都踩在人心上。

沈渡伏低身子,透过墙头的石缝往外看。

雨雾里走出来七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骑着动物。那动物比他见过的任何马都大,肩膀比他高出一个头,四肢粗得像树桩,身上披着长长的白色鬃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像落汤的狮子。脑袋宽大,眼睛长在两侧,耳后伸出两根两尺长的尖角,角尖锋利得像针,走在最前面的那头角上还包着金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骑手们穿着铠甲。

领头的那个人全身都包在铁里——铁叶甲,锁子裙,铁护肩,铁护肘,铁护膝,铁靴子。头盔是圆的,面甲上开着一排铁栅,能看见里面的脸——浓密的胡须,深褐色的皮肤,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石头。右手持一根长矛,矛尖有小孩手臂那么长,血迹还没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红蓝宝石,华贵得不像是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盾牌挂在鞍侧,裹着红皮,皮上用金线绣着一只猛虎——血盆大口,利齿毕露,红舌如焰。

他身后那六个人装备轻一些,只穿了胸背甲和锁子裙,腿上绑着皮护腿,脚上穿着高筒皮靴。每人背上都挂着一把□□,弩臂上刻着花纹,弩机擦得锃亮。腰里别着刀或铜锤,刀鞘磨损得很厉害,铜锤的柄被汗浸得发黑。其中三个人手上架着鹰隼,鸟头罩着蓝皮套子,偶尔歪一下脑袋,露出套子下面金黄色的眼睛,凶得像要吃人。

七个人从沈渡面前走过,蹄声沉重,溅起的泥水飞了一丈多远。领头的那位仰头望着天,脖子伸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他后面的人没人说话,没人回头,沉默得像七具行尸走肉。

他们消失在雨雾里之后,沈渡翻过矮墙,沿着蹄印跟了上去。

蹄印很深,踩进泥里有两三寸,边上的泥翻卷着,像犁过的地。雨水冲淡了痕迹,但泥地够软,还能看出大致方向。沈渡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粗麻的,灰褐色,边上有烧焦的痕迹。他把布揣进怀里,继续跑。

他需要找到人烟。需要衣服,需要食物,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需要弄清楚那些骑手是什么人——他们从哪儿来,听谁的命令,为什么要那样做。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在一个小山包前拐了个弯。绕过山脚,他看见一座小桥横跨水渠。桥是木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桥对面的草地上倒着一个人。

沈渡快步跑过去。

是个半大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袖子太长了,挽了好几道。身边散落着几根断成两截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铁丝弯的钩子——是钓鱼的竿。他的脸上全是泥水,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呼吸很弱。沈渡摸了摸他的脖颈——还有脉搏,跳得很快,但不乱。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大包,肿得像半个鸡蛋,手一碰就往外渗血。眼角也在流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沈渡把他抱起来,放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树冠很大,能挡住一部分雨。他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怕血倒流进气管里堵住呼吸。然后脱下自己的布腰带,叠了叠,垫在孩子脑后。

刚做完这些,远处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沈渡把孩子安顿好,翻过矮墙,冲上山坡。

坡很陡,土是松的,一脚踩下去滑半脚。灌木和荆棘到处都是,勾住他的皮肤就撕一道口子。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里塞满了泥,膝盖磨破了皮,雨水冲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敢停——那哭喊声越来越近了,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终于爬到山顶,趴在一丛灌木后面往下看。

山坳里有一个村子。

五六十户人家,沿着一条石板路排开。房子是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样式。村口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旗上写着四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只看得清最后一个“居”字。

那七个骑手正在村中横冲直撞。

领头的那位还骑在马上,仰头望天,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对周围的哭喊声充耳不闻,对从身边跑过的村民视而不见,对砸在头盔上的石块毫无反应。他的马在他身下来回踱步,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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