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年初夏初三晴微风

天光大亮时，我才从浅眠中醒来，昨夜起身送蓝曦臣离去，折腾到后半夜，沾枕便睡了过去，竟难得没有做梦，连祭刀堂残存的戾气，都没再扰我心神。

侍女进来伺候洗漱时，笑着说清晨扫院的弟子，在府外西侧小路发现了一截断裂的白玉笛穗，沾着泥污，想来是昨夜有人仓促离去时落下的。我握着毛巾的手顿了顿，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让她拿去丢了，不必声张。

那是蓝曦臣的东西，他昨夜被折磨得半残，连路都走不稳，丢了笛穗再正常不过，也算是他在清河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丢了，便彻底了断，往后他回他的云深不知处，我守我的清河聂氏，互不干涉，除非他主动来寻仇，否则，我也懒得再与他计较。

用早膳时，大哥已经坐在主位，神色比昨日平和了些，想来是碣石山的疲惫散了不少，也或许是府中安稳，没了烦心事，他整个人都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宗主的沉稳。

我照旧低着头，小口喝粥，不敢多言，生怕大哥察觉我昨夜的动静，或是看出我眼底的疲惫，追问缘由。好在大哥素来不关注这些细碎小事，见我安分吃饭，只瞥了一眼，便开口说起正事。

“昨日跟你说的听学之事，都记牢了？三日后便启程，随行的弟子选了四个，都是性子沉稳、修为尚可的，路上护着你，也能照应一二。”大哥的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礼物也备好了，都是蓝氏喜好的文房雅物，到了云深不知处，先去拜会蓝老先生，礼数要周全，莫要失了聂家的体面。”

我连忙放下碗筷，恭恭敬敬地点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惯有的怯懦：“记牢了大哥，我都听你的，到了姑苏，一定安分守己，好好听学，不惹麻烦，不给聂家丢脸。”

这般话，我说得极为顺口，脸上的神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对远行的忐忑，几分对规矩的畏惧，全然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小怕事的世家子弟模样，大哥看了，只会觉得我上不得台面，却绝不会怀疑我有半分旁的心思。

“知晓便好。”聂明玦点点头，又叮嘱道，“到了听学之地，少与金光善那老狐狸的子弟打交道，金家人心术不正，惯会搬弄是非，你性子软，别被他们算计了去。还有温氏子弟，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尽量避着点，莫要起冲突。”

我心中了然，大哥素来厌恶金家的阴险与温家的骄纵，此番叮嘱，全是为我着想。金家此次在我这里吃了大亏，使者失踪，边境失利，金光善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听学之时，金氏子弟必定会处处针对聂家，给我难堪；温氏则一直虎视眈眈，想掌控仙门，听学乃是仙门盛会，温若寒定会派心腹子弟前往，打探各家势力，耀武扬威。

这些，我早已料到，也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我越是怯懦无用，越是胆小怕事，金氏与温氏子弟便越会轻视我，觉得我好拿捏，反倒不会太过防备我。我正好借着这份轻视，暗中观察各家动静，收集消息，摸清他们的底细，为日后的布局埋下伏笔。

扮猪吃虎，向来是最稳妥的计策，尤其是在云深不知处这般藏龙卧虎之地，锋芒太露，只会引火烧身，唯有藏起所有心思，装作人畜无害，才能全身而退，从中获利。

“我记住了大哥，我会离金家和温家的人远远的，绝不跟他们打交道，也不惹事。”我连忙应声，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大哥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去了演武场，继续操练弟子。聂家以刀法立族，大哥毕生心血都在刀法与宗族安危上，有他在演武场坐镇，清河便无人敢轻易来犯，我也能安心筹备前往姑苏的事宜，不必忧心后方。

大哥走后，我慢悠悠回到自己的院落，坐在窗前，翻看着侍从整理好的行装，大多是些书画、折扇，还有几件换洗衣物，看着轻便简单，倒也符合我这闲散二公子的身份。随行的弟子已经备好，都是大哥亲自挑选的，忠心可靠，路上也能帮我遮掩一二，不会泄露半分祭刀堂的旧事。

午后，孟瑶又从边境传来书信，信中说西侧关卡彻底稳固，金家散修已经退去，不敢再来进犯，他会继续驻守，等听学结束，再回清河复命。信中还特意提及，多谢我及时驰援，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日后定会誓死效忠聂家，效忠我与大哥。

我看着书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孟瑶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知恩图报，也懂得审时度势。此次我拉了他一把，他便彻底归心，往后有他在边境驻守，为聂家效力，我便少了一份后顾之忧，在云深不知处听学，也能更加安心。